风声骤停,天地失色,漫天雷火席卷而下,灼热的威压将我死死笼罩。
我牙关紧咬,浑身经脉骤然绷紧,皮肉旧伤被雷威震得剧痛炸裂,灼烧感顺着指尖疯狂窜遍四肢百骸。
体内潜藏的灵力骤然尽数苏醒,疯狂流转于经脉血肉之中,死死护住我的五脏六腑。
面前的孩童彻底吓坏了,惨白的小脸毫无血色,瞳孔震颤,看着被天雷层层吞噬的我,瞬间红了眼眶。
他用尽全身力气拼命推搡我的身体,稚嫩的嗓子终于崩裂出慌乱至极的哭喊:“你干什么?!不要碰我!走开啊——!”
小小的拳头砸在我身上,轻柔又无力,满是极致的恐惧与焦急,他怕我步了所有人的后尘,怕我为他葬身雷火。
我不闪、不躲。
掌心依旧牢牢覆在他的肩头,分毫未离:“我要证明一件事。”
第二道天雷落下,炽烈的雷火瞬间吞噬我的身形,滚烫的雷霆之力席卷全身,衣衫瞬间被雷火燎得焦黑破损,皮肉撕裂般的剧痛席卷神魂。
我双腿猛地一沉,却强撑着双眼去看周围的景象。
烟尘漫天炸开,雷火四散飞溅。
不等我喘息过半息,天穹之上,第三道惊雷紧接坠落。
一道比一道狂暴,一道比一道凌厉,天道的怒意尽数倾泻,密密麻麻的雷光疯狂砸落,死死锁定我一人责罚。
剧痛深入骨髓,双腿早已撑不住身躯的重量,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跪在了他面前的焦土之上。
待我所猜想得到证实后,我松开了碰触他的手。
我微微抬着眸,目光迎上漆黑如墨的天空。
一道道雷光好像真的宛若活过来的白蛇,在层云间游走窜闪,我噙着笑意轻声调侃:“真小气啊……”
视线收回,我这才发现面前孩童因惊慌失措脸色已经惨白无比。
我强扯出一抹温柔安稳的笑意,开口道:“别怕,你只是得了怪病。老天爷小气的很,只要我拉着你一起走,祂的怒气就全被我引过来了。雷不乱劈,灾不伤人。
没人会再因你死去,只要到了梦雷宗,你就会被治好,再也不用困在灾病里独自受苦了。”
我侧首望向远山尽头,抬手指向带来希望的前方道:“朝那里走,那是梦雷宗的方向。我们会绕开人群,尽量不伤及无辜。”
孩童顺着我指的方向望去,漆黑眼底终于褪去终年死寂,浮起一点怯生生的憧憬。
他随我一步步踏出困死他的荒村废墟。
——
栾域尚沉浸在方才那份滚烫又执拗的心境里,可下一秒,整片识海风云倒卷。
雷火灼烧皮肉的痛感似乎还残留在神魂深处,荒村孩童颤抖的哭音尚在识海里回荡,方才那段奔赴雷云、以身替灾的记忆画卷却骤然寸寸扭曲、褪色。
不再是焦土、黑云与白蛇惊雷,周遭光景骤然切换。
没有破旧荒村,没有受天雷折磨的稚童,取而代之的是层叠仙阙,玉阶生寒,漫天霜雪落满朱红殿柱。
肉身的知觉再度翻涌上来,可内里心绪全然变了……
不再是从前那份孤身漂泊、只为寻得天地间容得下自己的土地。
心底没了难解的执念,没了不甘、没了柔软,取而代之的是俯瞰凡尘的傲气,更是已经刻进骨子里那自带威权的道韵。
栾域一怔,神魂猛地晃了晃。
可他不敢,也不能让自己升出任何波澜。
他只能继续保持着平静。
枯骨亦如他一般。
先前的记忆,虽算不上晦暗至今的悲剧,却有着痛与执念,一生皆被遗憾裹挟。
可眼下涌入的记忆,清冷孤高,一举一动都浸着久居上位的漠然,所思所念、行事取舍,和方才的故事格格不入,像硬生生插进脑海的异物。
栾域心底浮起浓重的茫然,又被他强行抹去。
他只是想借着海岛囚居的契机,顺着残存神魂碎片追索秦凌霄遗失的记忆,只是想拼凑完整这具躯体原本的人生。
这一生,事事顺遂。
从初登仙途的凛冽,到执掌权柄的孤高,再到镇守一方天地只剩万古独身的平淡。
从头到尾,满是温情,满是光明。
栾域丝毫未曾设防,任由识海门户大开着。
可……这不对……
这绝不是秦凌霄的记忆!
它们,全然异样。
栾域想要收敛心神,却发现,不过喘息之间,这些被从识海中打捞而起,漫长到足以淹没岁月的记忆,早已几乎尽数倾覆烙印在了的神魂之中,扎根魂魄,再难轻易剥离。
他想挣脱,想抵抗自己即将被这一道自魂魄深处缓缓苏醒的神识抹去的事实时,已然迟了。
无边混沌消散,那些交错繁杂的记忆碎片层层褪去,识海的幻境骤然崩塌消散。
外界的冰凉海风灌入鼻腔,灼烧、雷鸣、霜殿的幻象尽数归零。
猛地睁开双眼,睫羽剧烈震颤,额间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眼前是皇甫策被海风掀动的华丽衣袍,那人静静立在咫尺之外,深邃眼眸牢牢锁着我魂魄动荡的模样,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躲闪的审视。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传入我这许久未曾听过他声音脑海:“你现在可是顾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