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彻底滞涩在夜色山风里，我僵立原地，垂首闭眼，胸腔剧烈起伏，满心皆是无处可逃的愧疚、不甘、煎熬与无能为力。
风掠过周身，皮肉间残留的天雷灼伤隐隐发烫，经脉里残存的雷电气息缓缓流转，没有消散，也没有彻底溃散。
我忽然怔住。
几乎等同于肉体凡胎的身体，在遭受那道足以让人瞬间灰飞烟灭的天雷后，却仅仅只是皮肉灼痛、经脉发麻。
它甚至没能碎我筋骨，连重伤垂危的迹象都无。
电光石火之间，一句温柔低语从尘封的记忆里翻涌而出。
是叶白。
那在永灵派时，他曾与我说过，我体内依旧潜藏着灵力。
我那日能于贼人手中大难不死，大抵正是因为体内这经年不散的灵力，尽数倾泻而出，护住了我的性命。
如今，我直面天罚惊雷，依旧无碍，不是天道留情，是我体内潜藏的灵力，悄悄替我卸去了大半天罚之威，护住了我的性命。
一念破开混沌，纷乱的思绪瞬间清明。
雷。
我死死攥着的指尖骤然松开，脑海中轰然炸开一段辗转听闻的宗门传闻。
此方天地，镇守山河、庇护世间的八道仙门之中，有一门专修无上雷法，以雷入道、以雷证心，驭天雷、镇邪祟、荡阴秽，专司驱邪避凶、平定世间诡谲灾厄。
世人皆言，那是真正执掌雷道的仙人宗门，手握天雷法理，能引雷降世镇恶，亦能御雷护生渡厄。
既然是执掌雷道的仙门仙人……那是不是就有办法解开这孩子身上无解的宿命？
一瞬间，我所有的怯懦、恐惧、对死亡的忌惮、对无名湮灭的惶恐，尽数被滚烫的希冀冲散，压落。
我想活着，我想寻归宿、找家人，我想在这天地争得一席之地，从未有错。
可我若今日眼睁睁弃他而去，带着这桩毕生罪孽独活于世，往后纵使踏遍山河、寻得归途，我这一生，也永远不得心安。
我渴求的从不是沾满愧疚的余生，是坦荡而立、不负本心的活着。
前路豁然清亮，所有的犹豫挣扎尽数烟消云散。
我不再迟疑，猛地转身。
夜风猎猎扬起破旧的衣摆，我不顾周身未愈的雷伤，踩着焦黑的土路，朝着那片雷鸣不止的中心而去。
远处群山依旧如静默巨人沉沉伫立，漫天紫白雷光依旧在云层翻涌肆虐，无尽天雷依旧执着地轰击着那一方小小的废墟囚笼。
隔着重重风声与雷鸣，我能看见那道蜷缩在焦土中央的瘦小身影。
漫天惊雷仍在耳边炸响，焦土之上余热未散，细碎的雷火星子在残破的断木间明明灭灭。
我屈膝蹲在孩童身前，声音穿透轰鸣雷音，清晰落在他耳畔：“跟我走。我有办法救你。八道仙门有执掌天雷法理的门派，他们懂雷道、通天命，定能解开你身上的宿命枷锁，寻得庇护你的生路。再也不用困在这里，日日受天雷剜骨之痛。”
狂风卷着碎雨扫过荒村，打湿我汗湿又灼伤的额发。
眼前的小小身影骤然僵住，那双蓄满泪水、蒙着层层常年苦痛的眼眸瞬间睁大，盛满了全然不敢置信的愣怔。
他怔怔望着我，长长的睫毛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轻轻颤动着，像是久陷无间黑暗的囚徒，骤然窥见一丝转瞬即逝的微光，懵懂又惶恐，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我望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微松，以为他终究是熬够了无尽苦楚，愿意抓住这唯一的救赎。
可下一瞬，他轻轻摇了摇头。
细碎的动作极轻，却带着深入骨髓、早已刻入骨血的认命与麻木，斩碎了所有初生的希冀：“不可以的。”
他的嗓音沙哑干涩，是常年强忍疼痛熬出的暗沉，褪去了方才的哽咽，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我眉心微蹙，俯身逼近些许，语气带着不肯放弃的执拗：“为什么？”
他抬起沾满尘土的小脸，望向头顶那片沉沉压落的墨黑乌云。
那团黑云诡异凝滞，牢牢笼罩着整座废弃村落，边界清晰得诡异，如同天地亲手画下的囚笼，将这片土地与外界彻底隔绝。云层之中，无数银白雷蛇肆意窜动、翻涌咆哮，蓄着毁天灭地的天怒。
孩童的肩膀微微塌下：“这片乌云的范围很大，那些乱落的白蛇会杀死无辜的路人。”
心口骤然一沉，无数零碎的画面在脑海中串联起来。
我望着遍地碳化焦骸，望着那些散落于村口、路边的残缺尸骨，轻声追问，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所以，死在村口的那些人，都是试图逃离、或是路过此处，被失控的天雷误伤枉死的？”
孩童缓缓点头，通红的鼻尖微微翕动，尘封的、最惨痛的过往，终于在时隔多年后，被他艰难地娓娓道出：
“白蛇第一次落在我身上时，我侥幸捡回性命，邻里都围着我连连赞叹，说我命格硬朗，得天神庇佑。
可后来，村子里再也见不到半分暖阳。源源不断的白蛇砸在我身上，我的活命之幸从人人称道的有福孩童，转眼沦为灾星。”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脚下漆黑的土地，指尖死死抠着冰冷的焦土，骨节泛白，稚嫩的指尖沾了满手黑泥。
“村长最先容不下我，执意要把我赶出村子。可我爹娘舍不得我，拼命护着我，不肯让我被赶走。
爹娘拗不过村子里的人，只能听了村长的话，把我锁在村后的破庙里，不让我随便走动，只想把我困在这里，不让天灾牵连村落。”
他顿了顿，喉头剧烈滚动，像是咽下了满口血腥与酸涩，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只剩无边无际的灰暗。
“可就算我乖乖待着、从不乱跑，老天爷还是没有放过村子。突然有一天，白蛇毫无征兆地砸进村里，接连劈死了好几个人。全村人彻底慌了，再也容不下我了。”
“村长带着村民闯进来，非要把我打死，爹娘拼了命护在我身前。混乱里……爹爹被失控的村民活活打死了。”
一句一句，都是剜心的过往。
孩童的声音没有哭腔，却比痛哭更让人窒息，那是他不愿忘记，却也不敢轻易想起的过去。
悲伤的情绪死在了那一天，如今他的情绪之中仅剩的冰冷荒芜。
“爹爹死了，村长还是不肯罢休，拽着我的胳膊就要把我往外拖。我娘死死抱着我，不肯松开，她始终都不肯相信，我是会带来灾祸的妖怪。”
“可就在那一刻，老天爷真的生气了。”
他抬起眼，望着漫天肆虐的雷光，眼底映着银白闪电，盛满了最深的绝望。
“一条最大的白蛇落了下来，直接劈在了我娘身上。我亲眼看着她倒在我面前，再也不动了。”
“好多人按住我，想拿刀杀了我。但他们却都在白光过后死去了，包括村长。”
风骤然更烈，卷着漫天凉意灌入四肢百骸，我浑身发冷，不知是气温带来的还是因他的回忆所致。
他因年纪尚小，即便是讲述自己的经历也很平淡，味同嚼蜡。
“活着的村民全都疯了一样往外跑，我不知道他们走了多少，死了多少。村子空了，所有人都没了。只剩下我。”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逾千斤，狠狠砸在我心底。
故事虽简单，却好在清晰。
我抬眼凝望头顶这片诡异的雷云结界，黑云锁地，雷域困人，边界泾渭分明。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脑海中轰然成型，瞬间理清了所有诡异的始末。
我缓缓伸出手掌，轻轻覆在了他单薄瘦削的肩头。
孩童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满眼极致的震惊与惶恐。
他难以置信地抬眸望着我，看着我落在他肩头，未曾有半分退缩的手。
下一瞬——天穹震怒。
积压已久的雷云骤然翻滚暴涨，漆黑云层疯狂翻涌聚拢，漫天银白雷光骤然炽盛，刺得人睁不开眼。
轰隆隆的巨响震彻山河，比方才所有的雷鸣都要狂暴、都要凛冽。
一道粗壮如山腰的紫白惊雷，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破开沉沉黑云，锁定我与他相触的肩头，狠戾地朝我头顶轰然砸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