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在密林里回荡,撕心裂肺,满是不甘与绝望。
我哭到浑身发抖,哭到眼前发黑,哭到嗓子嘶哑发不出声音,依旧止不住地掉泪。
我想起他掌心温暖的金光,想起他哼给我的歌谣,想起他给我取名凌霄时的温柔,想起他把糖塞进我嘴里时的笑意,想起他为我受伤时的隐忍,想起他最后抚摸我脸颊时的温度……
那些过往的温暖,越是清晰,此刻就越是刺骨的疼。
“为什么啊……为什么?”
因为……我不听话吗?
我恨自己没能留住他,恨自己是他的累赘。
我就那样蹲在林间,哭了很久很久,从白昼到黄昏,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无声的哽咽,浑身冰凉,心也跟着空了一大块,再也填不满。
风一吹,浑身泛起寒意,我抬手抹掉脸上的泪痕,眼神一点点从崩溃变得死寂。
他让我好好活下去,让我忘了他。
可我做不到忘记,我只会听话的活下去。
说来也怪,他走后,那些纠缠多年的追杀,竟彻底消失了,再也没有贼人找来。
可我宁愿那些追杀还在,宁愿依旧颠沛流离,宁愿继续躲在破旧的山庙、阴冷的洞窟,也想换他回来。
我独自活在这世间,拼了命地挣扎求生。
我从不认为自己该死,当年村子覆灭,满村人都没逃过劫难,我从死人堆里被他抱出,剩最后一口气活了下来,本就是捡来的性命。
他护着我长大,教我活命,我更要好好活着。
后来的一年多,我流落街头,食不果腹,寒夜缩在街角。
会为了一口吃食,与野狗争抢。
会受尽冷眼,尝尽苦楚,可我从未想过放弃。
我记得他给我的名字,凌霄。
那是一种花,我在深秋的城郊破败的老墙根下,见它爬满了断壁。
无人栽种,无人照看。
却色如烈焰,一朵朵挨挤着、向上舒展着,开得蓬勃又旺盛。
正望着那片凌霄花出神,夜色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像是有枯枝被踩断。
我心头猛地一紧,浑身瞬间绷紧,下意识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第一反应便是那些追杀我们的贼人又找来了。
这些年颠沛流离,早已让我养成草木皆兵的性子,只要稍有风吹草动,心底便立马升起戒备与寒意。
我死死盯着远处沉沉的黑暗,尽力的去听那边的声音。可那里却再没了声响,也迟迟没有人走出来,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我暗自思忖,若是真的当年贼人,早已一拥而上围堵过来,断不会这般。
可我不敢赌。
吃过太多苦头,我半点侥幸都不敢存。
我脚步极轻,一点点往后退,目光始终锁着那片黑暗,缓缓退出城郊老墙根。
心底已然有了决断,这座城不能再待了。
当夜,我便收拾好仅有的一点随身物件,悄无声息离开了此地,辗转去往了另一座城池。
我凭着爷爷教我的近身搏杀本事,替人做些护卫、跑腿、镇场子的活计,一点点攒下银钱。
日子慢慢安稳下来,不再整日挨饿受冻,不必再蜷缩街角与野狗争食,渐渐活得越来越像个正常人。
我很喜欢这座城。
此地由一个大宗门永灵派管辖,风气安稳,秩序井然,没有无休止的仇杀追缉,市井烟火融融,街上行人神色平和,安居乐业,人人都活得自在又快乐。
而且城池毗邻皇城,繁华富庶,热闹安稳,是我这些年漂泊流离里,难得遇上的一方净土。
为了碎银几两,我在这户官家宅院里,已经做了三个月的随行武仆,兼着后院杂役。
因为从小便开始习武,我的身手比府里寻常护卫还要利落。可又因为年纪,我要的月钱极低,只求一处安稳落脚,能供我悄悄熬药生存。
府里有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小少爷,我知道,他第一眼看见我时便打心底里瞧不上。
日落之时,我正等着药香慢慢熬透,那小少爷忽然带着小厮闯了进来,眉眼间满是倨傲不耐。
没等我开口避让,他抬脚便狠狠踹来,只听“哐当”一声脆响,粗陶药碗当即碎裂在地。
我静静立在原地,垂眸望着落在墙角的碎片,心底一片茫然不解。
他昂着下巴,呵斥:“不要脸的野小子,竟敢偷拿我家的银钱私自买药!”
那声音落入耳中无比刺耳,我抬眼看向他道:“我没有偷府里的钱,这药材,是用我上个月攒下的月钱买的。”
“还敢嘴硬!整日病怏怏的臭药罐子,看着就碍眼。你赶紧给我滚出去!”他愈发蛮横,言语刻薄,半点不留情面。
他明知我是武仆,却因见我时常喝药便以为我只是个吃白饭的。
我控制不住的回问道:“我究竟何处得罪你了?”
争执声引来了府里的管家。
他快步走来,先是淡淡斜睨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居高临下的轻慢与漠然。
不问缘由,不辨是非,只柔声哄着那少爷,随后拉着人转身离去。
留给我的背影如此唯一,未闻半句问询,未见丝毫歉意。
望着那两人扬长而去的背影,我的眉头紧紧蹙起,心底漫上一层阴郁。
“嚣张跋扈,富家子弟都是这样吗?”我嘟囔着。
在这些官家贵人眼里,我这般无依无靠的孤子,便连辩解的资格都没有,受了委屈、被毁了汤药,也终究是不值一提。
我默默收拾好碎碗与狼藉,转身走出宅院,到街边小摊重新买了一只粗陶碗,折返回来,将剩下熬好的药缓缓倾入碗中,仰头一饮而尽。满口苦涩漫在舌尖,却远不及心底的寒凉酸楚。
喝完药,我径直去找管家。站在廊下,我抬头看着他,语气平静:“把我这个月的月钱结给我,我不干了。”
我自认本事不输府中任何一名护卫,要的工钱又格外低廉,安分做事从无差错,本就不该受这般无端折辱。
管家闻言,眉头拧得更紧,脸上的傲慢与不耐毫不掩饰:“什么叫不干了?府里的差事岂是你想辞就辞,想来就来的?你一个无家可归的野小子,能在府里混口饭吃,已是天大的福气,还敢挑三拣四?”
我目光坦然,依旧坚持:“我安分做事三月,从未出过半点纰漏,如今受了无妄屈辱,这差事,我做不下去了。还请你放我离开,结清月钱。”
“放你离开?结清月钱?”管家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与决绝,“我告诉你,不可能!”
“进了这府门,可不是你能随意脱身的。要么老老实实回去当差,既往不咎;若是执意闹脾气,别说月钱,你连这府门都别想踏出一步,到时候饿肚子受冻,也是你自找的。”
他说完,甩袖便是离去,全然不顾我的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