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我在刀尖与奔波里渐渐长高，身形褪去了幼时的瘦小，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挺拔。
许是追杀我们的人没了耐心，又或是爷爷当年清理了诸多祸患，那些如影随形的贼人，终于少了大半，难得有了几分安稳光景。
我早已记不清，自己手里染过多少鲜血，握枪的手布满厚茧，眼神也褪去了幼时的软糯，只剩与年纪不符的冷硬沉静。
我以为，这般平淡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可爷爷的身体，却一日比一日衰败。
他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掌心凝出温暖的金光为我疗伤，连日常行走，都时常气喘吁吁，满头白发枯槁如草，往日温和的眉眼，总是笼着化不开的疲惫。
他时常一睡就是一整天，面色苍白得没有血色，唇瓣干裂起皮，周身再没了往日的灵力气息，只剩垂垂老矣的虚弱，连抬手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消散。
我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从前是他护着我，如今换我守着他。
买药的差事，早已由我独自承担，他不愿去看郎中，只说自己的病自己清楚，再多医治也是无用。
但我又何尝不知，他执意不肯医治自己，是因为我们的银两仅够我一人用药。
爷爷曾反复叮嘱我，出门在外，务必穿一身黑衣。
“黑色最能隐匿身形，藏住气息，混在人群里不易被人察觉，也能在危急时，悄无声息地脱身。”
我牢牢记在心里，每次去镇中抓药，都裹着一身破烂的素黑衣袍，宽大衣袍衬得我身形愈发单薄。
我低着头，穿梭在熙攘的人群里，脚步急促，不与任何人对视，黑衣像一道屏障，将我与周遭的热闹全然隔开。
街边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商贩的讨价还价声，都与我无关，我眼里只有前往药铺的路，只想尽快抓完药，回到爷爷身边。
可即便再小心翼翼，我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身后有三道视线，始终死死黏在我身上，不远不近地跟着。
我不动声色，压下心底的戾气，脚步不改，慢慢朝着城郊无人的僻静处走去。我没带惊雷枪，怕在人群中惹来事端，只在腰间藏了一把锋利的匕首，那是我曾经在他们的尸体上搜寻到的，留下应急防身。
待到了荒无人烟的郊外，我骤然转身，眼底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怯懦，只剩冷冽的杀意。
那三个跟踪者见行踪败露，当即拔刀朝我扑来，好在他们只是寻常探子，修为粗浅，远不及从前那些追杀的贼人难缠。
我身形灵活躲闪，抬手抽出腰间匕首，没有半分犹豫，招招狠厉。没有枪，我便用近身搏杀的法子，这些年在生死里练就的本能，早已刻进骨血。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三人便倒在了地上，再没了气息。
我擦去匕首上的血迹，将其藏回腰间，平复了呼吸，在他们身上摸索出了一切能换钱的东西带走。
转身快步回到我们藏身的破旧山屋。
推开门，爷爷正靠在榻上，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却愈发浑浊模糊，那双曾经盛满温柔与疼惜的眼睛，此刻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雾，视线明明对着我，却又仿佛在透过我，看着遥远的、我不曾知晓的过往，看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爷爷，我们该换地方了。”我走过去说着。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问道，声音虚弱沙哑：“你遇到探子了？”
“嗯，三个而已。”
爷爷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轻飘飘的，却字字砸在我心上：“你现在六岁了，懂的事越来越多。”
我笑着：“以后会更懂事的。”
“懂事……好。那你以后，不许再叫我爷爷了。记住了吗？我不是你的爷爷，别向任何人提起我。”
我站在原地，浑身一僵，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我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不解，为何早年他已应允，许我如此称呼。
明明这些年相依为命，我们早已是这世间最亲近之人。
“我知道，可是那又有什么区别？”我走向他，“我们虽不是血脉相连，可您养我长大，护我周全，给我名字，教我活命，早就胜似世间所有亲人。”
我看着他苍白虚弱的模样，看着他疏离的眼神，满心的不解与委屈。
“你有家人，”他突然抬手摸着我的脸，“总有一天，你会有属于自己的家人。”
我没有听懂：“什么意思？他们不是都死了吗？”
爷爷没有回答我，只是道：“听话，要好好活下去。忘了我，忘了我和你的所有过往。”
我死死咬着唇摇头。
却只见他抬手将我击昏，我不甘的闭上了眼。
当我再次醒来时，周身是陌生的密林，草木葱茏，风声穿叶而过，发出簌簌的声响，清冷又孤寂。
身旁空空如也。
没有他温热的怀抱，没有他掌心的暖意，没有他虚弱却温柔的注视，连一丝熟悉的气息都荡然无存。
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腿脚发软，踉跄着往前跑了几步，对着空旷的密林，一遍一遍地喊：“爷爷！爷爷！”
“我答应您，我不叫您爷爷了。您出来好不好？”
声音在林间回荡，却只有风声回应我，再也没有那个熟悉的声音，轻声应我一句。
他走了，彻彻底底地离开了我，抛下我一个人，消失在了这茫茫天地间。
我成了真正的孤儿。
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我再也绷不住，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放声大哭。
从前无论多苦、多疼、多害怕，我都很少哭。初次杀人时的恐惧，练枪磨破双手的剧痛，饿到极致的难受，被追杀时的惶恐，我都咬着牙忍了下来，因为我知道，我身后有他，我不能哭，不能让他担心。
可此刻，他走了，不要我了，我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
泪水汹涌而出，打湿了衣襟，喉咙哭得哽咽发疼，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我一边哭，一边喃喃地喊：“我不要别的家人，我只要你啊……”
“我不要忘记你，我一辈子都不要忘记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