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我便再也不肯动用半分灵力。我总觉得,这看似强大的力量,会成为害死爷爷的祸根。
我不敢再碰,更碰不得。
没有灵力,我便靠蛮力死练。
手臂练得红肿,掌心磨出血泡,破了又结痂,结了再磨破,长枪握在手里,钻心的疼。
饿肚子更是常有的事。我们身无分文,三餐全靠山间野菜、野果果腹,赶上寒冬时节,连带芽的野菜都寻不到,便只能蜷在破草屋里,饿着肚子硬生生熬上一夜。
腹中饥饿,咕咕的叫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我又羞又恼,直接给了自己瘪瘪的肚子一拳,想把这恼人的声响压下去。
“你做什么呢?”一道温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我尴尬的转头看去,只见爷爷已经睁开睡眼上下打量着我。
情急之下,我把手背到身后,撅起嘴对着他吹起口哨,眼神飘忽着瞟向一旁,不敢去看爷爷的眼睛,小声扯着谎:“外面好像下雨了,刚才打雷啦~”
“你撒起谎来的样子,甚是拙劣。”
“没有。”
口哨还在继续,可它们根本盖不住我肚子的喊声。
“羞什么?你长身体呢,饿是正常的。”
“不饿。”
“胡说八道。”
我否认了一宿,因为我知道,爷爷比我更难。
日子在躲避追杀与日夜练枪中一天天过去,我渐渐长高,力气也大了不少,惊雷枪在我手中,终于不再那般沉重,简单的劈、刺、挑、挡,已经练得有模有样。
直到那一次,我们避居山间破屋,夜半时分,忽被一群贼人层层围堵。
爷爷旧伤骤然复发,灵力滞涩不畅,周身招式顿时慢了大半,转眼便被数名贼人死死缠住,步步受制。
周遭兵刃交击声纷乱刺耳,我陡然听见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借着夜色隐在暗处,悄然绕向爷爷身后。
即便此时四下昏暗视物不清,我也不敢相信有一个压根看不见的人,正潜伏暗处,要从背后偷袭爷爷。
可耳畔捕捉到的细微步息动静,又让我心底却无比笃定。
脑子瞬间一热,什么思虑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猛地攥紧惊雷枪,提气往前直冲,倾尽浑身气力,狠狠朝着那处声源刺了过去。
只听噗嗤一声闷响,枪尖狠狠穿透血肉,入肉的触感真切刺骨,我握着枪杆的手臂骤然一僵,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来不及细想,我借着冲力顺势将那人整个人凌空挑飞,他身形显现,在夜色里划出一道狼狈弧线,重重摔落在地,再无动静。
我杀人了。
温热的鲜血溅落在手背上,滚烫得灼人,起初心口猛地发紧,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忍不住作呕。
可不过瞬息间,望着面前心怀歹意的贼人尸体,想到身陷围困的爷爷,心头那点慌乱与不适便尽数压了下去。
爷爷解决掉其余贼人,快步走到我身边,一把将我揽进怀里,捂住我的眼睛,轻声安抚:“凌霄不怕,没事了,没事了……”
我静静地倚在他怀中,身躯微微战栗,却并未落泪。
我深知,我终是能够助爷爷一臂之力了,终是能够护他周全了,即便此事,令我惊惧到了极点。
从那以后,我成了爷爷的帮手,每次遭遇追杀,我都握紧惊雷枪,守在他身侧,不再是那个只会蜷缩躲藏的小孩。
可日子依旧清贫,我们常常一整天都吃不上一口热饭,饿到头晕眼花,也只能咬牙忍着。爷爷偶尔会带回一颗糖,小心翼翼地递给我,那是我吃过最甜的东西,可我渐渐明白,糖很贵,要花钱才能买到,爷爷根本没有钱,不知道要受多少苦,才能换来一颗糖。
那天,爷爷又从怀里掏出一颗糖,递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颗小小的糖,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心接过,反而摇了摇头,仰着头对他说:“别带糖回来啦,爷爷,我不喜欢吃。”
我努力挤出不在意的表情,把满心的不舍藏起来。
我不想爷爷再为了我,去奔波受累,不想他为了一颗糖,冒着被坏人发现的风险去集市换取。
爷爷拿着糖的手顿在半空,看着面前孩提故作懂事的模样,眼底瞬间泛红。
他岂会看不出凌霄心口藏着的小心思,哪里是不爱吃糖,分明是在刻意撒谎。
他多盼着凌霄能像寻常孩童一般,无忧无虑撒娇贪嘴,拥有一段安稳甜暖的童年。
可偏偏这孩子过早褪去稚气,懂事得让人心头发酸。
这份超出年纪的乖巧,像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只余下满心疼惜,还有深深的自责。
只恨自己没能给孩子一个安稳无忧的世道,反倒让小小年纪的孩子,早早学会了体谅与隐忍。
许久,他才沉凝着嗓音开口,语气中饱含着怜惜与苦楚:“傻孩子……”
他没有把糖收回去,只是轻轻剥开糖纸,把糖放进我嘴里,甜意化开的瞬间,我却尝到了满心的苦涩。
我的眼中看见了爷爷滴落的泪,和很久以前,在人群里那次一样,滚烫滚烫的。
“爷爷,你真的不用再买糖回来了……”我的视线飘向一旁,“一切吃糖是因为药苦,我现在已经不觉得它苦了。”
爷爷抬手,用粗糙温热的指腹轻轻拭去我眼角不自觉沁出的湿意,掌心的薄茧蹭过肌肤,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眼底的酸涩浓得化不开,说得缓慢:“你说过你喜欢糖的。喜欢一样东西不用总想着去找它的作用,喜欢便是目的。”
“爱吃甜食不是过错,你有资格去说喜欢。不必为了迁就我,逼着自己戒掉心头的欢喜,更不用为了懂事,把想要的、喜欢的都藏起来。”话语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压抑已久的自责与心疼,“我没能给你安稳日子,没能让你像别的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可哪怕只有一颗糖的甜,我也想捧到你面前。”
“你只管开开心心喜欢,只管安心收下,不用顾虑任何事。这是我应该给你的。”
话音落下,他又落下一滴泪,砸在我的手背上,和嘴里的糖甜交织在一起,成了最戳心的滋味。
我抿着嘴,嘴里的甜意翻涌,眼泪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簌簌往下掉,再也说不出那句“我不喜欢吃糖”的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