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似乎混进了我的血液之中，随着心脏的跳动将不适感蔓延至全身，以至于骨缝里都是针扎般的痒痛。
我渐渐被一股不属于我的暴戾情绪侵占头颅，手中紧握的惊雷枪都在这情绪之下开始颤抖，枪尖的破风之声愈发凌厉刺耳。
我身形腾挪辗转，跃过四散崩裂的黑雾，手中惊雷枪招招直逼黑袍黑影要害。
不过片刻，便有两道黑影被枪尖刺伤，踉跄着后退数步。
一时间我占尽上风，黑袍众人节节败退，竟无一人能靠近我身。
可就在我持枪欲再攻之际，围拢的黑袍人骤然变招。他们周身各色灵力光芒耀眼夺目，铺天盖地的法术攻势顷刻间朝着我砸来。
我无力反抗法术，只得横枪强行格挡。
灵力碰撞的磅礴巨力震的我手臂肌肉发麻，余威则是肆意砸在我身。
法术的威力让我每一寸骨头都仿若被狠狠碾碎，皮肉更是转瞬撕裂。
他们招式狠戾决绝，灵力攻势连绵不绝，本就被体内黑雾撕扯得心神耗力大半的我，出招渐渐凌乱不堪。
伤口越来越多，鲜血浸透衣衫，黏腻地贴在身上。
我讨厌这种濒死的感觉，我像是被外界一切事物抛弃，像是被某种莫名而来的东西盘踞在了四肢百骸，被它们悄然掌控了身躯。
知觉像是被“死神”一点点抽离，可身躯却不受控制地动作着，依旧在与黑袍人缠斗、反抗。
我明明意识尚存，却无法自如操控身体。
只能感觉到情绪愈发狂躁失控，脑海中混沌一片。
不知缠斗了多久，天地间一切声响皆渐渐模糊。
濒死带来的极致愤怒，凝结成了杀意。
他们都该死，我眼前所有的人都该死。
便在意识彻底被暴戾吞噬的刹那，一股温润宽厚又无比熟悉的气息突然裹住了我的心。
它如暖阳融雪，驱散了我身上蚀骨的阴寒，也抚平了身躯里翻涌的剧痛。
我像是在黑暗里看见了金色的阳光，心口猛地一颤。
这是独属于爷爷的气息。
涣散的瞳孔逐渐收缩，沉寂在混沌深处的手强撑着抬起，想去抓住那片金光。
我想要睁开眼，想要看清那道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身影，可眼皮重如千斤，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昏沉感正淹没着我。
不知过了多久，又像是只过了一瞬，模糊的视线里，一双染着些许尘埃的布鞋缓缓停在我身前。
脸上的血污混着泪水、汗水糊满了双眼，酸涩刺痛，我张着干裂的嘴唇，用尽全身力气，喃喃地唤道：“爷爷……是你吗？”
连我自己都分不清，这句话究竟有没有说出口。
下一秒，一双温暖有力的手臂轻轻将我抱起，小心翼翼地避开我身上血肉翻卷、如同血洞般的伤口。
或许是濒临死亡，那些撕心裂肺的疼痛竟渐渐消散，只剩浑身的麻木。
他抱起我，快步赶路。
像多年之前那般。
怀抱也如记忆里一样安心温暖。
我闭着眼，艰难地张开嘴唇，声音细碎又颤抖，带着两年思念与哀求：“我想……我想听您唱那首童谣了……求求您……哪怕……哪怕这是最后一次……”
断断续续的童谣声缓缓响在耳边，低沉温和。
这声音是刻在我骨血里的记忆，一字一句，冗长又温柔。
如歌声所唱，他借了一缕微风，轻抚我的脸庞。
我想扬起嘴角笑一笑，想告诉爷爷我好想他。
这两年颠沛流离，我孤身一人，风餐露宿，被世道磋磨。
无数个饥寒交迫的夜晚，我都是靠着这首童谣撑过来的。
我在心里一遍遍默念那熟悉的调子，一遍遍回想爷爷抱着我，慢悠悠哼着歌的模样。
夜晚降临，我的眼前总会晃出他的身影，看见他站在我身旁，低声哼唱。
我饿得栽倒在尘土里，意识昏沉，恍惚间看见他就守在我身旁，眉眼温和，伸手朝我探来。
我欣喜地撑着身子爬起来，拼命伸手去抓那道身影，以为自己从未被丢下，以为爷爷一直都在，所有的寒冷、饥饿、孤独都只是一场漫长又糟糕的噩梦。
我一直信着，信我没有被抛弃。
可飘渺的童谣还未唱完，那道熟悉的暖意骤然一冷。
那张脸陌生得刺眼，不是记忆里的轮廓，没有半分爷爷的温柔。
下一瞬，他眼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与不耐，手臂猛地一用力，粗暴地将我狠狠推开。
原来温暖是假的，歌声是假的，爷爷也是假的。
我拼命沉溺的，从来都只是一场易碎的美梦。
而我独自熬过的两年，才是刺骨又真实的现实。
不过，现在应该是真的吧？
别醒来了。
我劝告着自己。
恍惚间，爷爷虚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无尽的叮嘱与期许，清晰地刻进我即将消散的意识里：“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活到长大。总有一天你会见到你的家人，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一切真相。”
“我有好好活着，可是我没有找到家人……我好……想你……”
这是我的歉意，字字都是掏心的愧疚。
我始终没敢再唤他一声爷爷，两年前那次执拗的拒绝，成了我永远解不开的心结。
他让我去找家人，可我在这世间颠沛流离，寻寻觅觅，从来都没有一个属于我的归处。
在我心里，在我濒死的这一刻，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他就是我的家人。
话音落下，我再也撑不住，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记忆到此为止，我睁开了眼睛。
心底的认知无比清晰，我依旧是栾域，而不是秦凌霄。
我抬眼望向面前伫立的皇甫策，缓缓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历经神识拉扯后的疲惫。
皇甫策眉头微蹙，疑惑的目光在我脸上反复打量，似是想窥探出我心底的隐秘，片刻后，他压低声音试探性开口：“你是谁？”
“我说不好，不过，我现在的记忆里，没有你想要的答案。”我声音平淡，带着一丝无力，“再等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