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白:“你不必拿画像胁迫我,我看得出来,你身在无极宗,却并不全然认同宗门的行事。你非盲从的弟子,心中存着是非权衡。”
关雪本以为,叶白应是惶恐求饶,道出真相。
“你倒是看得通透。”她苦笑道,“可若是我选择上交画像,便是将你推入万劫不复之地。届时八道追责,你身为永灵派少主,也难逃牵连。我于心不安。”
“你不必为我的命运背负枷锁。”叶白神色平静,“我早已做好面对八道追责的准备。而你的抉择,应当遵从你自己心中的道义。”
道义二字,于关雪而言绝不只悬在半空。
可她如今,连该相信谁都分不清。严罕性情桀骜,满口算计;宗门满口正道,却动辄严刑逼供。只令她心生寒意。
语气多了几分恳切:“我不想做什么搅动世道的执灯人,我只想要辨清黑白。你为什么就是不愿告诉我?”
叶白:“有些真相,知晓之后,未必是解脱。一旦揭开,你和你的弟弟都会因此万劫不复。”
闻言的关雪眼底掠过一丝涩然。
“你只是不信我。”
叶白没有回答。
“可若,”她抬手抚向了腰间乾坤袋,袋口流光一闪,“画像在我身上呢?”
单手扣住画卷,手腕猛地反转,那卷染血的画像直接展现在叶白面前。
纸页褶皱,上面还留着斑驳的血痕,画中叶白的眉眼清晰可辨,即便背光也显得格外刺目。
“这是我手上最大的筹码……我弟弟是我唯一的软肋,我不能拿他的性命,去赌一场虚无的真相。可我愿意拿我自己的命来赌。”
叶白早就因关雪的胆量愣怔当场,琥珀色的眼眸里映满了对方孤注一掷的神色。
先前层层试探留下的戒备,在关雪袒露这枚足以倾覆自身的筹码之时,轰然坍塌。
心中防线彻底松动,他已经愿意相信眼前的关雪。
可还未等叶白开口作出回应,无形的空间之力骤然裹住关雪掌中的画像,不等她反应,画卷便自她手心凭空消失。
下一瞬,希白安的身形在叶白身侧显现。
他垂着眉眼,指尖捏着那一张画纸,目光细细端详画上的形貌,语气平淡:“小道友倒是有诚意。”
关雪心头猛地一震。
她并不认得眼前这人,可对方那股磅礴浩瀚的威压铺天盖地压落,实力已经强横到让她恐惧的地步。
画像被凭空夺走,筹码尽失。此刻若是叶白依旧守口如瓶,她今日贸然前来,便等同于凭着一腔天真将自己送入险境,就算死在这里,也是咎由自取。
屋内一片死寂,只剩下窗外山风掠过的声响。
叶白轻轻叹息一声,看向心绪纷乱的关雪:“你最近忙吗?”
关雪眸中满是疑惑,没料到他会问出这样一句。
“谢谢你愿意选择相信我。”叶白神色诚恳,“下次见面,我会把一切原委尽数告诉你。你且回去等一等,顺便替我向严罕道一声谢。”
关雪追问:“要等多久?”
叶白侧头望向一旁的希白安。他心中并无定数,皇甫策何时能够脱困释放尚且未知,更何况,他也无法全然断定皇甫策究竟是何等立场。
希白安捏着画纸摇头:“我不知道。”
叶白重新转回目光看向关雪,语气郑重:“相信我。只要我还活着,我们定会再见。”
万般不愿堵在心间,可在这股压倒性的力量面前,关雪根本没有继续纠缠的余地。
希白安并未将画像交还于她,空间裂隙在关雪身后缓缓撑开。她深深看了二人一眼后,只得转身踏入裂隙之中,身影顷刻消散。
屋中,再度只剩下叶白与希白安两人。
希白安把这卷画像收进自己袖中,他将叶白的心理看得分明:“你不愿告诉她真相,是不相信我们,对吗?”
“对。”叶白点头,毫不遮掩,目光直直看向希白安,“我不确定你们的立场,无法保证皇甫策在得到真相后,会不会杀了我。”
“果然如此。”希白安随口一挥手,木桌之上凭空多出一碟精致糕点,和许多热气腾腾的佳肴。他伸手拉住叶白的衣袖,将人引向一旁座椅,“这是你喜欢吃的,对吧?”
叶白落座,眼中露出几分讶异:“您怎么知道?”
“方才你同关雪交谈之时,我去过永灵宗,问了你师姐。”
叶白并未多想,也根本没有意识到,对方短短片刻之内,便能寻齐这般多合他口味的吃食,究竟要辗转多少地方。
这份藏在烟火吃食里的心意,一时也未曾感知。
“多谢。”叶白低声道。
希白安在他对面的椅子缓缓坐下:“四年……至少需要四年,皇甫策才能彻底抽身,到那时,你大概也会安全。这四年你闲居在此也无事,便随我修习术法吧。”
叶白一怔:“您要收我为徒?”
希白安轻轻摇头:“能得你这样一位弟子,于我而言也算一桩幸事。只是我本事有限,教不了你太多。若要对抗八道,你的师父,理应更为强大。”
叶白神色微敛:“多谢前辈好意。”
“其实……只要那个人死了,我与皇甫策,便可护你一世安稳。可他不会死。”希白安话音微微沉下,他的这番话不像在和叶白交谈,反倒更有一些喃喃自语的意味。
叶白心中一动。希白安与皇甫策皆是前辈之中实力顶尖的人物,能让这二人都心存忌惮的人,世间寥寥无几。
“您指的是?”
希白安没答反问:“你觉得我说的是谁?”
叶白略一思忖,缓缓开口:“能让您忌惮的,也只可能是各宗长老。”
希白安难得笑出了声,笑声温和,带着几分自嘲:“差不多吧。不过按你这么算,那我和皇甫策根本保不住你。”
这是叶白第一次听见对方笑出声。
他一直觉得希白安周身始终笼罩着一层莫测疏离的气场,这一笑,着实冲淡了不少遥不可及的距离感。
可转念回味对方的话语,叶白只觉自己方才的揣测太过浅薄,隐隐生出几分无地自容:“晏廉言语不妥,前辈莫怪。”
“不必如此。你所见的,本就是八道摆在明面上的人物,有这般猜想,也算情理之中。至于那个人是谁,你不必再深究了。”目光落在叶白身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四年时间,并不长。眼下你仅凭永灵派所学,尚且不足以自保。你的心性使你注定躲不开纷争。我只希望,你随我修行后,能多几分应对困难的底气。”
“您待我极好。”
“你应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