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月并未侧首回望,静等着耳侧那缕裹挟幽寒的话音消散。
待到如愿缓缓撤开身躯的刹那,他目光才一掠,捕捉住那张方才还覆着温润假面的脸孔。
一份藏着许久的得意与阴诡几乎要撕裂脸皮上的恭敬神色冲破压制肆意翻涌。
千般心绪纠缠一处,沉甸甸压在他胸口。
这般手段本就是上位者惯用的伎俩,当朝圣上深谙此道,如愿竟也将它把玩得这般娴熟。
置于危地,后救之扶上高台使其铭恩。驭人之术,莫过于此。
这个方法狠辣、直接,却也最有效。
三步下来,那个人便成了他秦时月手中的提线木偶,莫家的势力也就等于握在了他的手里。
他早该看破。
如愿绝非心怀悲悯的善人。当年冰涯门的祸乱,此人必定是始作俑者。
同这般人物缔结盟约,长久纠缠下去,终有一日会引火烧身。
他想着之前的全部对话,沉默了很久,久到池中的鱼都游了个来回,突然开口一问:“人、是你杀的吧?”
如愿脸上那点还没完全收回去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缓缓后退与秦时月拉开半步距离,眼底那点阴诡的得意像被风吹散的雾,飞快地敛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坦荡的平静。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望着秦时月,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王爷这话,可不能乱说。”语气依旧是那副温柔模样,腕间银铃声也尽显松弛,“我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秦时月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最后那点不确定也落了地。
他看得清对方眼中那点“你果然看出来了”的欣赏,像一个棋手,终于遇到了能看懂他棋路的对手。
“莫家守卫森严,长老众多,老家主又不是寻常炼灵者。”秦时月声音很沉,“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一个炼灵者暴毙,还不留半点痕迹。除了他们内部生乱,我想不出第二个原因……”
“但因何生乱?”他是自问自答,却抬眸,直直看向如愿,“你从方才起便反复提及入世仙有内鬼一事,我只能怀疑是你在八道内部,查到了什么……”
如愿沉默了片刻。
山风卷着池边的水汽吹过来,拂动他鬓边一缕碎发。他望着秦时月,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里,第一次褪去了所有伪装,露出地下真切可见的认真神色。
“是。”他说。
这一个字,轻得不如他的银铃声响,却砸得秦时月心头一震。
如愿继续道:“我入八道,本是为了破解八垣连元阵。结果阵图没查到多少,反倒先翻出了点别的东西……莫家那位老家主,和八道暗通款曲,至少有几十年了。”
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冷意。
“困龙阵镇守东北,是入世仙挡在八道面前的第一道屏障。若是哪日战争降临,八道长驱直入,第一个遭殃的便是莫家,他们必死无疑……”
秦时月瞳孔微微一缩,却没接话。
如愿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继续道:“我确实是打算利用您去帮我拿到困龙阵,可是我无法判断您是否会相信我的一面之词。本来一切都需从长计议,但八垣连元阵的破解进度实在太慢了。如祁那边又不肯配合。我等不起了,所以我冒险给莫家反对派递了一把刀。”
他有一点自嘲,却更像是破罐子破摔的坦荡。
“老家主私通八道的决策早已撕裂莫家内部,可即便心中不满,族中之人也不敢将此事公之于众。我的这把刀就是递到了那些人手上。”
秦时月眉头微动:“动手的不是一个人?”
“没错。您可以把他们分成三个派别。一伙人什么都不知道,只知晓家主离奇暴毙;一伙人记恨老家主通敌,是真正动手杀人的反对派;还有一伙人,是赞同老家主的所作所为,属于他的旧部。”
如愿不再露出笑容,“不知情的那拨人只是局外看客,真正搅在漩涡里的,是后两派。动手的人不敢把老家主通敌的真相公之于众,旧部也不愿丑事败露。他们各怀心事,一边互相遮掩,一边又彼此猜忌提防。
待到王爷你出面彻查,局势便会彻底混乱起来。旧部想要脱罪,便会把勾结罪责往动手的那一伙人身上推;动手一派为求自保,又会再寻一个无关的人,推出来充当替死鬼。到最后,层层混淆,得利的只会是我们。”
如愿的语气突然变得轻松自如:“一举两得。既除了通敌的内鬼,又能借这个机会拿到困龙阵。王爷,您觉得,这笔买卖划算吗?”
秦时月没有回答,垂眸望着池中游动的鱼,心绪翻涌。
不论如愿是因瞒不住而索性坦白,还是因为觉得他值得这份坦诚。
他都不想让自己心底原本对如愿的戒备,因这份坦诚从而变轻。
可这么一个愿意把自己一切摊在你面前的人,哪怕再危险,也总比一个永远无法猜透在想什么的人,来的要让人安心。
压下心中百感交集,秦时月面上依旧不见半分异动:“你是有勇有谋,可你就不怕燕敖真查出了些什么,莫家因此狗急跳墙?”
如愿直视对方,语气没有半分戾气,一片淡漠:“那就让他们死。”
秦时月瞳孔猛地一缩。
“您不必这么看我。”如愿笑着重新坐回长椅上,“据我所知,王爷也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他说,“八道才是你我真正的敌人。一群通敌的小人,和一个能帮您破八垣连元阵、救您弟弟的盟友。哪个更重要,您算得清。”
他眼底带着一点了然的笑意:“我们都想赢。”
秦时月盯着如愿看了很久,听着对方腕间的银铃又响了一声,清脆的像一声言和。
这个人的眼光看得很远。入八道,不只是为了破阵、复仇,还在暗中摸八道的底、拔八道的钉子。
是可互相利用,亦可共担风险的存在。
这个认知,让秦时月心里很不舒服,但也莫名地,有一点踏实。
“此事……容我想想。”
秦时月最终开口,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
如愿也不催,只是笑着点了点头,重新望向池中的鱼。
山风转凉,片片落雪随着夜幕飘落而至。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秦时月心底权衡利弊的盘算已然落定,他道:“我应下了。”
无数雪花落入池中,并未激起太大涟漪,可游鱼却似察觉到了什么纷纷沉入池底,不见踪影。
如愿侧过头,眼底漾开温暖的笑意,微微颔首:“王爷明智。愿您此行一切顺利。”
秦时月不再多言,灵力悄然运转。他没有道别便离去,背影很快消融在漫天翻卷的风雪之中。
雪越下越大,遮断了身后残月宗的灯火,也掩住了东北方向那片乌云。
这场初雪很冷,亭台四面寒风萧瑟,可亭中的如愿却没有离去的意思。
抬眼望向沉郁灰暗的天穹时,睫羽点点染白,他轻声问询:“你在替谁鸣冤啊?”
语罢,一丝难掩的悲戚在他眼底悄然显现,可这情绪却如雪融于寒水,转瞬湮灭。
片刻之后,他笑了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