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洞天,秦时月没有片刻停留。
夜色尚未散尽,他御起灵力,孤身朝着残月宗的方向疾驰而去。
气息与身影隐匿夜色,无人可察。纵使时至白日,亦是如此。
残月宗宗门内安静寥落,檐角银铃被山风拂过,响起细碎单薄的清音。
如愿独自坐在一间池中亭子内,衣衫素白,长发也只是简单用一支玉簪束起而已。
他此刻正垂眸望着池中游动的鱼儿,在感知到突然出现的外人气息后缓缓道:“王爷来得倒是快。”
秦时月缓缓靠近对方,直到眼眸也可窥见如愿所看之景色:“找我何事?”
“把世忠公公调走,您是想毁约吗?”如愿懒洋洋地倚靠在椅背,迎着夕阳,说得不急不缓。
数月之前那场大乱,在八道内掀起轩然大波,震动各方宗门,天下修士几乎都有所耳闻。
只是八道事后死死封住消息,将内里真相层层遮掩,外界始终探不到半分实情。
这几个月,如愿与秦时月已有数度往来,算是少数知晓内里原委的人。
而且当初正是他将秦凌霄出现在无极宗的讯息传给了秦时月,这才让秦时月及时接到了弟弟归家。
秦时月面色平静,没有丝毫波澜:“我若想毁约就不会来见你了。”
如愿深深看了秦时月一眼,待察觉到对方态度冷淡,便咽下了打算问候秦凌霄的话语,倒显得有些无话可说。
秦时月:“说正事,你找我过来为了什么?”
“大阵根基深厚,目前破解推进缓慢。”说完这句,如愿站起身,走出几步对着秦时月施礼道,“如愿肯请乐王前去东北彻查一事。”
“何事?”
山风卷着冷气掠过,如愿没去回答,自顾自地缓缓开口:“如祁宁死都不肯回到静心殿去参透那边的阵法,我拿他没有半点办法。”
秦时月眉头轻轻皱起,却没打算帮如祁说上一句话。他知道这兄弟俩的恩怨凭他一人口舌根本无法化解。
如愿继续:“至于我真正请您前来的缘由……您可知道,入世仙莫家家主突然暴毙一事?”
秦时月微微摇头。
“不曾听闻。这段时日我一直忙于凌霄的事,没有多余心力去留意入世仙那边的消息。”他起初并未放在心上,语气淡然,“那位莫家家主早已年迈,寿数走到尽头、骤然离世也算寻常。”
话音落下片刻,他心底猛然升起一丝违和。
眼神一收,看向如愿低声问道:“你怀疑他死于非命?”
如愿点头,神色也随之冷了下来:“正是。他死得太过蹊跷。身为炼灵者就算年事已高,也绝不至于这般毫无征兆地突然身亡。”
莫家位于入世仙地界东北最外围,更是那里几大核心家族之一。
如今家主骤然暴毙,群龙无首,必定动荡不安。
这件事对于莫家乃至整个入世仙修士而言,都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秦时月顺着如愿的思路想了一下后却摇头否定:“可八道的炼灵者根本进不了东北。”
如愿闻言苦笑一声:“也正因如此,我如今顶着八道的身份,连亲自踏入东北地界调查都做不到。”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试探,“王爷,您说……入世仙之中,会不会已经有了内鬼?”
秦时月神色未变,语气淡漠:“那是他们的事。”
如愿微微一怔,随即察觉到秦时月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从方才起便时不时垂眸望向池中,像是在想着别的什么事。
“您怎么了?”他轻声问道,“好像有些心不在焉。”
秦时月收回飘走的心绪,神色恢复如常:“没什么。”他自然不会告诉如愿,自己在担忧什么。
可如愿怎会不知对方一心牵挂弟弟,更遑论如今秦凌霄失忆。
但他不在意:“入世仙与八道是死敌,若入世仙真的倒台,对皇室和残月宗而言都没有任何好处。”
“他们要是连自己内部的问题都解决不好,还有什么脸面称作入世仙?”秦时月心底隐隐不愿,入世仙这支抗衡八道的中坚就此分崩离析,不由出言反驳,“要知道,那可是一群可以不惜毁掉自己一切,也要与八道对抗到底的人。这样一群人里要是真出了内鬼,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如愿安静听完秦时月的一番言语,方才悠悠轻叹一声,眉眼间恰时浮起一层忧色:“最好不过……”
秦时月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你到底想怎样?”
如愿一笑:“您别误会,我不是想帮他们。”他缓缓道出真正的意图,“我是想,让您借此机会掌握莫家。有了这股势力在手,我们破阵成事的希望便会大上许多。”
秦时月眉峰一动,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细说。”
如愿:“八垣连元阵之所以迟迟无法破解,缺的不仅是其余宗门那几张阵图,更是我们对上古大阵借地脉引灵、以山川为基的运转之理的透彻理解。
困龙阵同样依托大地龙脉为根基,阵力与地脉相连,若能拿到困龙阵的完整阵图与历代镇守心得、运转心法,如祁或许能从中触类旁通,找到破解八垣连元阵的新路子。这对于我们而言大有裨益。”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东北云海。
“困龙阵由莫家宗族血脉本源孕育而成,外人就算从长老手中拿到阵图,也无从研习、无法催动。就连族中之人想要参悟操控阵法,也必须得到当代家主应允才行。
老家主殒命之后,这份权柄便会顺延传给下一任家主。您若能扶持一个肯听命于我们的人坐上家主之位,困龙阵的使用权,我们便可借您之手得来。”
秦时月眸光锐利,掺着几分审视:“你了解的倒是清楚。”
空气隐隐泛起一丝紧绷,如愿知道对方分明是在怀疑自己背后藏着别的图谋。
可他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乐王不知我与他们交往甚密?”
“这是本王对你的夸赞。”
“多谢。”
秦时月眉峰微蹙:“那方法呢?你说让我扶持一个人上位,具体怎么做。总不能让我孤身闯进去,直接指着某个人说他就是下一任家主吧。”
如愿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深谙人心的冷意:“很简单。只要您引入世仙燕敖入局,打着彻查莫家小辈勾结八道的罪责便足够了。”
“荒唐至极,莫家何来勾结?”
如愿的脸上好像闪过一丝失望:“只是个名号罢了……”
见对方不解,他便继续解释道:“莫家上下如今肯定有不少人在怀疑家主死得蹊跷,只是没有证据,也不敢乱猜。只要有其余入世仙介入莫家的纷争之中。他们内部派系倾轧已久,自然会有人急着脱罪,主动推出一个有资格争位的人,充当这桩命案的替死鬼。”
他顿了顿,眼底笑意盈盈。
“您再在关键时刻救上他一命,帮他洗清嫌疑,推他坐上家主之位。他欠您这么大一个人情,又全靠您才能坐稳那个位置,日后自然会全听您的安排。”
风吹动如愿素白衣衫。他语气平静,说出的话却带着几分洞悉人心的凉薄。
如愿身子悄然斜靠上前,面庞挨近秦时月的耳边,声线轻飘飘的,似夜风裹挟着幽微的寒气,没有咄咄逼人的阴狠,却泛着一缕鬼魅般的虚渺:
“造其冤,雪其屈。受者不知局,反以为再造之恩,人心易收。王爷应该明白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