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秦凌霄无法确定能否在此地控制好自己的体质,他们二人便只能在福地洞天的外围缓步绕行。
沿途随处可见塌陷的断岩、半埋在黑雾里残破的古老石台,它们似乎是在与人诉说这里曾经也辉煌无比。
空气中阴寒的气息一重重覆上来,将那些被遗忘的沧海桑田淹没的更令人惋惜。
秦凌霄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此地无时无刻都像是一条河流,悄无声息将周身流转的阴气化作温顺归流的溪水吸纳其中。
宋取现身再一次讲述了此地的由来,以及他的经历。
并告知了秦凌霄药池的情况等一系列连秦时月都不知道的过往事件。
“你难道不恨他吗?”末了,秦时月突然道。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宋取有些愣神,他若有所思地看着秦凌霄,这个他本该憎恨的人。良久才道出回答:“我在这地方死了快两百年,神识几乎消散,只剩下满身恶性。甚至快要记不得自己依旧存在。直到被他收服之后,我才一点点找回人性与理智。若说恨,谈不上。更多的,像是借你之手重新活了过来。”
秦时月:“也就是说,束灵使魂法对于死灵而言有宜……”
死灵滞留人间,本就要日复一日承受死前的痛苦与世间阳气的反噬,神魂在煎熬中一点点消散,直至彻底泯灭。
更遑论这般阴煞之地,煞风与阴气虽是死灵变强的养料,却更是日夜撕扯神魂的酷刑。
越强便痛得越狠,像是饮鸩止渴。
“因人而异。”宋取凝望着福地深处,那里有着数不尽的同门尸骨,“因甘愿为人所用的人,少之又少。”
他们尚未走完半圈,一道轻柔平缓的声音忽然在整片洞天之中悠悠回荡,清晰穿透层层黑雾。
“王爷。奴才世忠,已至洞天入口之外等候。”
二人收敛情绪,循着原路折返,在结界边缘,见到了一名身着紫色内侍服饰的男子静静立在那里。
他身形恭谨微躬,自始至终垂着一双眼,姿态毕恭毕敬,不见半分怠慢。
秦时月上前半步开口:“今后,凌霄在此地修行,便要麻烦公公多照看了。”
世忠依旧垂眸,语气平稳,不卑不亢:“奴才若是长久留在此地,手头原本经办的事务便要耽搁。”
“那边的事不必急了。”秦时月淡淡说道。
听见这般回答,世忠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却是越过秦时月,落在了一旁静静伫立的秦凌霄身上。
一眼之后又很快低下,其中深意只一闪而过。
他心思通透,并不直白挑明,只是委婉提点:“当初定下的约定,最好不要违背。若可行,还请王爷亲自前去代劳一趟。”
秦时月眉头微微一蹙。
残月宗的合作约定,他从未想过主动毁约,只是自己过去其实帮不上多少实处。
可世忠特地这般出言提醒,分明意味着残月宗那边多半已经生出变故,不能再继续拖延。
短暂沉吟过后,他点头应下:“好,我会亲自过去一趟。”
世忠微微躬身,继续道:“待凌霄少爷夺得这片洞天的掌控权之后,奴才便会离开此处,前去接替王爷,接手后续与他们之间的一应事宜。”
秦凌霄站在一旁安静听完了这番藏着不少未曾说透内情的对话,并未过多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那是秦时月需要去处理的事务,与眼下自己争夺洞天掌控权并无太大干系。
不多时,秦时月叮嘱了两句,便转身穿过结界,匆匆离开了这片洞天。
厚重黑雾缓缓翻涌,偌大的地界霎时只剩下秦凌霄与世忠两人。
兄长一走,周遭那层方才被掩饰住的气息便毫无保留地漫了上来。
秦凌霄没来由心头一凛,清晰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那股情绪直白、尖锐,毫不遮掩。
他微微皱眉,抬眼迎了上去。
四目相对。世忠垂着的头抬了几分,那双略显阴柔的双眼深处翻涌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乖戾与冷意,直直落在秦凌霄身上。
这样毫不客气的注视太过突兀。
秦凌霄满心疑惑,开口问道:“你这是何意?”
听见这句问话,世忠微微一笑:“少爷若是忘了从前一切,那这里对您而言可就是地狱了。”语调平稳淡漠,听不出多少温度,“奴才希望,您能平安活下来。”
这番客套话并没能糊弄住秦凌霄。
他没有顺着对方的话头接下去,再次追问,直指要害:“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对我怀有敌意。”
世忠坦然答道:“因为奴才讨厌您啊。”
坦坦荡荡的一句话,反倒叫秦凌霄怔住了。
他本以为对方会遮掩、会搪塞,万万没有想到世忠会说得如此干脆直白,没有半分迂回。
心头的震惊一闪而过,秦凌霄沉默着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您不必在意的,从前的您与奴才关系就不好。”
“所以你会为难我吗?”
世忠思索了片刻:“当然会……不过您要知道奴才必须听令行事,您若承受不住大可下令。”
秦凌霄闻言眸光微凝,却没有动怒。
他静静打量着面前的世忠,方才那股扑面而来的敌意还残留在感知之中,此刻再听这句毫不掩饰的回答,心底反倒生出一种微妙的清明。
“会为难我,却又会听我的命令。”秦凌霄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这话倒是有意思。”
黑雾在二人之间缓慢流动,远处死灵飘忽的嘶吼隐隐传来。
“也就是说,你会依照你自己的方式来打磨、刁难我。可只要我开口下令,你又必须停下。”秦凌霄漆黑的眼眸直直落在世忠脸上,试图从那张不动声色的面容里看出更多东西,“是这样吗?”
世忠没有抬头,只淡淡应了一声:“正是。”
得到确认,秦凌霄轻轻呼出一口气,忽然浅浅笑了一下:“那我若是不下令呢?任由你所谓的为难继续下去。”
话音落下,他微微扬起下巴,稳稳站在阴煞翻涌的洞天之内,没有半分退缩的模样。
世忠:“那便是少爷自己的选择。”
“好。”秦凌霄干脆利落地应下,眼神渐渐坚定,“那就不必手下留情。该怎么试炼,该怎么为难,你尽管来。我不会随便向你下达叫停的命令。”
顿了一顿,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几分求证之心:“我想知道,从前那个让你如此讨厌的秦凌霄,到底走到了哪一步。也想看看,如今的我,能不能扛得住。”
世忠看着他此刻无畏的模样,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转瞬又被原先那层厌恶覆盖。
“奴才会留您一命的。”
秦凌霄察觉到对方的目光不经意间向下偏移,掠过自己垂在身侧的右臂,停留了短短一瞬。
那一道视线极轻、极短,若是寻常人或许根本察觉不到。
他顺着世忠的视线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臂。
宽大的衣袖被他掀起少许,露出小臂上那道他早就疑惑过因何留下的狰狞可怖的旧伤。
那里皮肉交错,边缘凹凸不平,一圈细密、略显粗糙的缝合痕迹环绕整条小臂,皮肉重新长合,留下扭曲隆起的疤痕。
一眼看去,分明像是整条小臂曾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扯断裂,之后又被强行接回、一针一线缝合起来的模样。
此刻被世忠下意识看向此处,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他抬起头,问道:“你干的?”
世忠的回答冷淡干脆:“是您太弱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没有辩解,没有愧疚。
秦凌霄怔在原地,一时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半晌才低低吐出一声:“我天啊……”
他低头再一次看向那道在灰白阴光之下格外刺目的粗糙缝合的疤痕。
“你……嘴劲真大。”
听见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世忠整个人都懵了,脸上一贯平淡漠然的神情第一次裂开一丝错愕,像是完全没有跟上秦凌霄的思路。
“这怎么可能会是奴才咬的?”
“可这明显有撕咬的痕迹啊。”
“您当我是畜生吗?!”世忠眉峰骤然绷紧,语气里透出几分真切的气恼。
他胸口微微起伏,心里莫名生出一股烦躁,只觉得眼前失忆之后的秦凌霄,某些想法比起那位王爷秦时月还要天马行空、匪夷所思。
压下那点突如其来的火气,他耐着性子开口解释:“咬伤乃此地死灵所至。奴才的确可以调动这片洞天之内的鬼潮,大范围驱使它们向您发起冲击。可是其中每一只死灵的行动、它们以什么方式进攻少爷,奴才并不能掌控。您小臂的伤,并非奴才亲自造成。”
听完这番解释,秦凌霄脑海之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个画面——世忠俯身一口咬在自己手臂上。
那画面实在诡异又离谱,他自己都觉得不太靠谱。
一丝尴尬悄然爬上脸颊,他连忙将衣袖轻轻拉下去,遮住那道触目惊心的旧疤,干笑两声。
“哈哈、不好意思啊……误会你了……”
可这一切早让世忠心底那份原本就存在的厌恶又浓重了几分,但他没有再多争辩。
秦凌霄敏锐察觉到气氛悄然冷了下去,识趣地不再纠缠伤疤这个尴尬话题。
可就在方才这番对话之间,他心中已然明朗,彻底明白了世忠口中“为难”的真正手段。
调动洞天里内的死灵掀起鬼潮。
想通此节,秦凌霄收敛笑意,神色慢慢端正。
世忠也迅速将方才那一点气恼尽数掩藏,重新变回那副淡漠恭谨、不悲不喜的模样。
抬眼望了一眼四周无边无际、沉沉滚动的阴煞黑雾,他缓缓开口,将残酷的前路摊开摆在秦凌霄面前。
“今后在此地修炼,您需要尽数纳下此地沉淀百年的积怨。且要做到心脉不失、神智不溃。哪怕被无边怨气浸得七窍生寒,也绝不能就此疯魔至死。”
他将从前早已说过一遍的话语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没有润色,也没有重新斟酌半句言辞。
“进了这地界,您的命就和这万鬼牢牢绑在了一处。要么吞怨而活,要么被怨气啃噬成疯癫厉鬼,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字句冰冷生硬,世忠丝毫没有打算为对方重新组织说辞,只把旧话重提一遍便草草了事,足以见得他对眼前这位失忆的少爷着实谈不上上心。
只是秦凌霄遗失了过往记忆,从前听过的警告早已在脑海之中消失无踪。此刻听来,每一句都新鲜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