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门登记、灵力核验、例行盘查,每一项查验他全都配合,没有半分顶撞。
穿过数重院落,最终他在一间静室见到了关雪。
时隔数月,她已然身居高位,执掌这处南疆分坛诸多刑讯、卷宗要务。
关雪挥了挥手,遣退了屋内值守的一众弟子。
室门合上,静室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你终于来了。”
严罕一言不发,抬手扯开身上紧绷的衣料,古铜色的胸膛袒露出来。肌肤之上,一枚漆黑的法印静静伏着,只要对方一念催动,便可瞬间夺走他的性命。
他嗤笑一声:“性命都攥在你们手里,我怎敢不来。”
客套与伪装尽数褪去,他直视着关雪:“不过,我确实该谢谢你,想出这么个办法替保了我这条命。”
关雪没理对方的刁难:“把你知道的真相告诉我。”
严罕笑容带着几分戏谑一摊手:“可惜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关雪眉峰一竖:“你!”
“怎么,要现在杀了我?”严罕微微抬颌,目光嘲讽,“你敢吗?”
本以为对方会恼怒,可他却见关雪只是深深叹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神色怅然地道:“我无意与你争执。”
严罕索然无味地找了把椅子坐下,斜倚着说话:“你我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反正老子若是死了,你私藏画像、欺瞒宗门的罪名,也已经实打实落下了。”
语气带着恶意的挑拨:“你不妨好好想一想,以无极宗这等狠厉的行事作风,你一旦败露,他们会不会把你和你的弟弟也一并杀了?”
室内一时死寂。
关雪眉峰微蹙,有些不理解似的说到:“你挺幼稚的。我可以杀了你后,说这张画像是出自你手啊。”
严罕脸上戏谑的笑意微微一僵,他没有料到关雪会这般回应,得意变成了几分尴尬:“倒是我小看你了。”
他知道关雪所言非虚。只要他身死,所有说辞便由对方定夺。一卷血迹斑斑的画像,再配上一份供词,关雪完全可以抽身事外,洗清自己。
可他并未慌乱:“你费尽心机保下我性命,赌上自己的前程,说明你心里有疑,想知道无极宗到底藏着什么。”
关雪垂眸,一言不发。静室之中,气氛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严罕:“杀了我,真相就会跟着我埋进黄土,你永远都得不到答案。”
“我只是暂时留着你,不是受制于你。别以为握住一点微弱的筹码,就可以肆意拿捏我。”
严罕摊了摊手,胸口的法印在微光之下隐隐泛出幽黑的光泽:“这样吧,你给我一个我能相信你的理由。”
关雪缓缓颔首:“数月前,顾凌擅闯无极宗执意摧毁我宗护宗阵法。宗主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甚至在那里布下隔音术,防止一切信息泄露。但,顾凌之后的声音却传了出来,我亲耳听见了他喊出了一句话:‘大道不欺,非人力可倾。我输的是此刻的胜负,而你们,终将会败于新世中执灯前行的后来者。’”
她神色茫然:“我不知晓这背后藏着怎样的纠葛,可这样一句话,实在不该出自一个被定义为堕入邪道之人的口中。没过多久,我便被调派过来,审问你们一众与顾凌南疆之行有牵扯的人。我不曾料到,无极宗行事竟这般激进狠厉,严刑逼供,但凡沾上一丝牵连,都被尽数下了处死的命令。万幸……万幸那卷绘着叶白的画像,最先落到了我的手上。”
严罕定定看着她:“你究竟是什么来头?”
“我原本只是一介散修,拜入无极宗,不过数年。”
严罕眸色一动,似有所悟:“所以,你想做他口中的后来者?”
关雪微微垂首,眼底满是迷茫与忐忑,语声轻得近乎呢喃:“我只是……害怕。我不知道我若是把那幅画像上交,到底是对,还是错。”
严罕听完她这番剖白,斜倚在椅背上,一身针锋相对的戾气缓缓消散。他换了个姿态,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托着腮,整个人彻底松弛下来。
甚至给出意见:“那你不妨去问问叶白。”
关雪猛地看去,虽说她早就这么想过,可拿严罕性命要挟叶白,实属不当:“我该怎么相信你们?我连他是善是恶都分辨不清。”
严罕摇了摇头:“我担保不了他的人品。不过你手上握着他的把柄,把画像交给你弟弟便是。有这东西在手,他不敢轻易动你。”
闻言的关雪眼中浮出困惑,语气带着不解:“你此刻的口吻,怎么仿佛和他交情淡薄一般。”
严罕淡淡一笑,坦荡没有半分掩饰:“我本来就与他没有过命的情分。”窗外风沙拍打窗棂,沙沙声响不绝于耳。严罕继续道,“我虽早知八道手段阴狠,可毕竟卖命多年。若不是无极宗对我动用酷刑,我未必会死守叶白来过南疆一事。”
“原来如此。”关雪下意识抬手抚向腰间乾坤袋,那卷染血的画像便藏在其中,“可我若是将画像交给我弟弟,就是把他拽入这趟浑水了……”
“世上从没有万全之策。你若想安安稳稳做你的无极宗弟子,心底那团疑云,便会永远没有解开的一日。”
“我需要时间思量。”关雪语气沉重,“此事牵扯我弟弟的性命,我不能草率决断。”
“随你。”
崇云涧,隐于层叠群山深处,涧外有迷障法阵隔绝尘嚣,寻常修士误入,只会在山林间无尽打转,根本寻不到这方隐居之地。
叶白正在此处。
许久之前,皇甫昭亲赴永灵派。
她对外宣称,崇云涧内封存一批受法阵禁锢的前朝秘卷,需调遣几名弟子前去协助解封校勘这批秘卷。
卷宗与法阵相互勾连,一旦开启便会将身处其中之人锁在结界之内,解封誊录之人在结界存续期间不得随意出入。
叶白并未起疑,领命随同皇甫昭动身,来到了崇云涧。
可自踏入崇云涧结界的那一刻起,叶白便被希白安单独带走,就此与旁人断了联络。
日子一日日流逝,涧中草木枯荣更迭,他既见不到皇甫昭,也始终没能见到皇甫策一面。往来只有希白安一人,外界音讯几乎断绝。
他渐渐醒悟,自己哪里是被派来校勘古籍,分明是被变相囚禁在这被阵法封死四方出路的地界。
可他不解,皇甫策是皇甫大人的亲弟,于情于理都没有扣押他的缘由。倘若自己当真犯下过错,对方大可光明正大定罪责罚,何必用这般藏头露尾的方式,将他隔绝在人世之外。
房门被轻轻推开。
希白安又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此人依旧面色温和,一如渡人苦海的佛陀,看不出半分锋芒。
“待不住了吗?”希白安轻声开口,目光落在神色郁郁的叶白身上,“你若想寻些好玩的消遣,我可以帮你带回来。”
叶白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惑:“谢前辈关心,晏廉只是想知道自己何时才能离开。”
希白安静静思索,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这么久了,你为何不问,我们因何不放你走?”
叶白微微一怔,唇角泛起一丝苦涩:“我原来能问啊……”
“自然可以。”希白安往前踏出一步,语声认真了几分回答着,“因为顾凌如今性命无虞,可你却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