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就不指望靠问灵拿到证据。”秦时月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此番入地宫勘验,真正的用处,是做给外面那些人看。”
燕禹一愣,抬眼看向他。
“燕敖联合一众入世仙宿老施压,才换来这一次入内勘验的机会。”秦时月缓缓道,“只要我们确认疑点存在,莫家内部本就摇摆的人心,自会会继续生出裂痕。用不着确凿罪证,猜忌,本身就是一把刀。”
燕禹听得神色微微有些恍惚,似琢磨不透这番话里的弯弯绕绕。
秦时月看他这副模样,轻声问道:“听不懂?”
燕禹老老实实点头:“嗯。”
微光落在秦时月眉眼间,他低低笑了一声,语气半是打趣,半是认真:“就你这样,怎么继承家主之位。”
燕禹闻言一怔:“您还记得我那天说的话呢?”
“当然。”秦时月眼睛很亮,闪着欣赏的光,“本王一直想帮你。”
那日,燕禹曾慨然吟出一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话虽有些痴心妄想,可燕禹心性正直纯粹,而且十分善良,若是将来真能执掌燕家,未必不能撕开困局,稍稍改写入世仙后辈可悲的现状。
燕禹眼睛随着对方的话语亮了几分:“当真?!”
“当然。”
答复确切,使他脸上漾开一抹喜色,施礼:“多谢王爷。”
千里之外,南疆群山绵延。
这片土地大半是瘴气弥漫的密林沼泽,可向西行过一道断云岭,地貌便骤然一变。
灼砂荒原横亘在前,砾石与细碎黄沙铺向天际,烈日炙烤大地,草木稀疏。无极宗南疆分坛,便建在这密林与沙海交界的隘口之上。
严罕身上的布衣难得穿的严实,领口掩至锁骨。此刻,正策马穿行在荒僻山道,赶往无极宗设于南疆的分坛。
因浑身布满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每动一下,筋骨都随之隐隐作痛,所以表情十分不耐。
远远望见分坛青石砌成的山门,朱漆大门庄严肃穆,勒马之时,往昔牢狱之中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已经是数月之前的旧事。
顾凌败露后,他因办事不力被押制回无极宗受审。
幽暗湿冷的囚牢里,他赤着上身,被铁链吊起,双臂向两侧扯直,铐口深深勒进腕骨。
鞭痕与烙伤纵横交错,从肩膀蔓延到腰侧。
他早有预料,自己掩护顾凌、叶白二人脱身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会遭到问责。
汗水滴落,砸在肩头皮肉反卷的伤口上,他连眼皮都没颤一下。嘴角反倒扯开了桀骜不驯的弧度带着某种报复的快意。
其实,他和叶白那点子情分远没到让他咬碎牙关拿命去守的地步。
若是无极宗好言相询,兴许他早就供了。可对方一上来便酷刑加身,这般粗暴折辱,反倒激起了他骨子里的逆反。
他偏要守口如瓶,要让这群人什么都得不到,不为叶白,只为了自己这口气。
牢门外的脚步声逼近,严罕缓缓抬眼,看见一位女子的身影立在牢栏之外,逆光而立,面容模糊不清,手中握着一物。
他喉间溢出一声沙哑的轻笑,像是挑衅与嘲讽。纵使浑身脱力,眼底锋芒未敛:“怎么,打算放我出去了?”
女子嗓音沉稳,字字落地如有分量,那是多年习武之人丹田运气才有的底气,不带半分虚浮:“你办事不利,该死了。”
“呸!”严罕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目露鄙夷,“真当老子是你们八道的手下了啊?”
女子缓缓抬手,掌中之物终于落入微弱的天光里。
那是一幅画,纸边揉得发皱,面上还染着湿润的泥土,几处褐红血痕顺着素纸边缘洇开,上面的线条抖得厉害,墨痕断续、有的地方反复描了数次,显是作画之人在极度恐惧之下勉强落笔。
可即便笔触凌乱,画中人的面目依旧可辨。
眉峰、眼尾、唇形,都清清楚楚指向一个人——叶白。
严罕浑身一僵,呼吸几乎停滞。
他本以为只要自己一力揽下所有罪责,便可护住部下周全。
可他终究还是失算了。
部下显然已被牵连,且扛不住酷刑,把叶白供了出来。
他记得,部下之中擅长作画的就寥寥几人,真正见过叶白的更是仅有一人。以无极宗行事狠厉的性子,那人怕是已经死了。
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他怒骂道:“去你妈的无极宗!你们算什么正道!?”
画纸缓缓卷起。女子往前踏出两步,脸庞终于落入光亮之中。
那张脸眉眼凌厉,却藏着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犹疑:“这份画像,我还没有上交。我不明白,这事为何会牵连到永灵派少主叶白。”
严罕怒目圆睁,硬声道:“滚!老子不认识这人!”
“据我所知,你受恩于八道多年,向来忠心……”女子的话音未落。
远处匆匆跑来一名少年,亮声唤道:“姐,师兄们快要过来了!”
女子率先转头望过去,脸色霎时变白,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恐慌,手中画纸都被下意识攥紧。
这心绪纷乱难平的一幕,被严罕看得分明。
女子猛地回过头看向严罕,声线发颤:“他们若是得到这幅画,你必定会死。我需要你告诉我,到底是因为什么?无极宗怎会如此对待你们?”
严罕瞧出了她眼底的挣扎,压下喉间血气,放缓了语气:“这样吧,你保我一命。来日,我把整件事的真相告诉你。如何?”
女子眸光微动:“当真?”
“知无不言。但你要答应我,把这幅画像毁掉。”
沉默片刻,女子将画卷飞快收进腰间乾坤袋,语速急促:“我会尽力保下你的性命。往后若是有机会,你来南疆无极分部寻我,我叫关雪。”
回忆如潮水褪去,严罕站在分坛之外,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自语:“从前没听说过,无极宗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啊……”
他抬步踏入,收敛起一身桀骜锋芒,乖顺得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