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一路追随着秦时月的行迹，自残月宗横贯千里，落向入世仙东北疆域。
五日后，燕家主阁。
阁外松枝覆满白雪，朔风穿林而过，松涛沉沉阵阵，卷着碎雪拍在窗棂之上。
此时的燕敖长发松松挽起，几缕银丝垂落颊边，沟壑纵横的脸庞上，眼尾垂着苍老的纹路。
他面上正含着温和的笑意，同身侧的女儿闲话家常，神态暖心慈祥。
他的女儿燕虹坐在一旁，怀中抱着襁褓里的幼女。小孩睡得安稳，脸蛋嫩红。
一派天伦温情就在燕敖眼前，可旧友离世带来的悲哀始终凝在他的眉宇之间散不去。
奈何没有确凿的由头，他能做的也只有压下心底盘旋许久的疑云。
便在此时，下人来报，乐王秦时月登门拜访。
燕敖微微一怔，即刻拄拐起身出阁相迎。
廊下落雪纷飞，秦时月立在阶前，白金色的衣袍落了薄薄一层碎雪，他神色沉静，不见半分长途跋涉的疲态。
二人入阁分宾主落座，屏退了燕虹。
燕敖率先扯开了话头：“王爷千里远赴东北，想来是为了莫家家主一事。不瞒您说，此事老朽心中早有疑窦。他明明无病无灾，一夜之间便撒手人寰，太过反常。”
“既然心存怀疑，你为何迟迟不曾出手？”
燕敖面露难色，眉间拧起一道深纹：“难就难在此事属于莫家宗族内务。我燕氏虽是入世仙望族，却没有正大光明的理由强行插手别家家事。贸然前去，只会落得一个越俎代庖的话柄，惹得其余入世仙心生芥蒂。”
阁中炉火摇曳，窗外白光洒进，映照的秦时月脸庞半明半暗。他语气平缓道：“但若是莫家内部，已经出了勾结八道的叛徒呢？”
燕敖猛地抬眼，眼底满是震惊，他前倾身子，声调都沉了几分：“倘若莫家真有人暗通八道，那此事便绝不能坐视不理，必须彻查到底。只是……王爷您口说无凭。没有实证，我们依旧师出无名。”
秦时月神色不动，开口：“凭证自会显现。你若不查，便是徒留心腹大患。是等大祸临头，还是先行勘破祸根，你自己斟酌。”
寥寥数语，如重石坠心。
燕敖沉默良久，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反复权衡利弊，终于咬牙下定了决心，重重颔首：“好，今日便信王爷此言。此事由老朽来牵头。”
接下来的数日，燕敖动用燕家积攒多年的人脉与威望，接连登门拜访数位入世仙当中声望颇高的宿老与族主。
他以“莫家恐有内奸通敌，危及东北安危”为由，晓以利害，奔走游说。
几方势力一番商议，最终达成共识。
数道来自入世仙大族的问询文书，接连送往尚处在丧主之殇的莫家。
明面上是吊唁慰问，内里却是强硬要求，准许外部人士入族，彻查老家主暴毙一案。
莫家族内争执不休。
有人以宗族礼法为由严词拒绝外人踏足祖地，也有人心底本就揣着鬼胎，不敢强硬对峙，几番拉扯，终究松了口，应允燕敖一行人入府勘验。
燕敖身份特殊，不便频繁出入莫家内院，便将实地查勘的差事，托付给了幼子燕禹，再配上一位他特意请来的第三方人士，一同行事，此人便是秦时月。
莫家不少长老对于这名外来王爷的存在，明里客套有礼，暗里处处设防。
他们数次旁敲侧击，试探秦时月此行来意，言语间绵里藏针，或是拿宗族规矩劝退，或是假意示好打探他手中筹码。
秦时月兵来将挡，应答滴水不漏，不偏袒任何一派。
几日后，二人获准前往冰敛地宫，瞻仰、勘验莫老家主的遗体。
地宫寒气浸骨，四壁凝着薄薄白霜。棺椁并未封死，只是覆着一层素色锦帛。
秦时月上前，抬手轻轻掀开锦帛。
莫老家主安静地躺在棺中，肌肤枯槁，皮肉衰败，单从表象看去，和寿元耗尽、寿终正寝的老者别无二致。
双目已经闭合，可他面部的筋络却并未松垮，眉骨高高蹙起，牙关紧咬，下颌肌肉绷得发硬。
那像是一种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暴怒，哪怕身死气绝，这份情绪依旧凝固在了面容之上，诡异得令人心底发寒。
燕禹屏气凝神，指尖悬在尸身寸许之外，引动自身灵力细细扫过老者周身经脉与血肉残息。
红黑色灵力如血水般缓缓漫过老家主躯体，几息后，燕禹收回手，神色带着几分无力：“亡魂几乎已经散尽了。”声音在地宫幽冷的空气里轻轻回荡，“残魂碎得七零八落，没留下半点完整意识。以我的修为，根本做不到勾魂问灵，无从得知他临终前究竟看见了什么。”
秦时月心中早有预料，行凶之人必定动过手脚，才使得老家主体表不见半分外伤，经脉亦无崩断损毁之迹。
“无妨，我们来此的目的也不是为他伸冤。”他语气平静。
燕禹心头一沉，目光仍死死锁在老者那张凝着怒色的脸：“他这神色明显不是安然辞世，死前定是撞见了令他愤懑至极的事儿。”
秦时月并未接下这句感慨，话锋一转，忽然开口问道：“你……会神合窥魂术吗？”
燕禹猛地看去，眼中满是惊色：“我怎么可能会？那是冥斗阁的禁术。”
地宫之中一时只剩冰寒气流缓缓流动，燕禹脑中忽然闪过一人，他疑惑开口：“对了，顾凌怎么没随你来？他对此法运用看起来还蛮得心应手。”
秦时月目光微敛，轻声回着：“他啊……”他刻意瞒下秦凌霄失忆的内情，并不打算在此处吐露半分，所以语气听不出太多起伏，“他在修炼，很忙。”
“这样啊。”燕禹没有多想，只是略有些遗憾地点着头。
寒气幽幽，地宫四壁白霜，灵力流转时浮起细碎的冷雾，衬托的莫老家主那张脸在微光之下，更显诡谲。
“若是顾凌在此，凭着他的实力，说不定还能从残存碎魂里抠出一星半点线索。”燕禹低声叹道，“如今亡魂溃散，尸身又被做过手脚，我们手里等于没有实证。就算看出他死得蹊跷，也拿不出东西堵上莫家这些老东西的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