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干休所回来，天已经擦黑了。
陆时安没回家，一头扎进外科办公室，把老孙那个硬皮大本子摊在桌上，接着往下啃。
他的桌子是全科最乱的一张。左边摞着一沓没来得及归档的会诊单，右边堆着几本翻烂了的书，中间是老孙的本子、他自己的笔记、半瓶矿泉水、一个啃了一半的馒头。
六点多，方子豪下班路过，扒着门框往里看了一眼：“陆哥，你这是要把老孙的本子啃出洞来啊？”
“嗯。”
“卷王，真的卷王。”方子豪摇着头走了，“我去吃火锅了，你慢慢卷。”
七点多，门又被推开了。
盛以宁拎着一个U盘走进来，往他桌上一扔：“这周的超声图，我挑了二十张，都是你上礼拜扫得不对的。礼拜二之前看完。”
“二十张？”
“嫌多？”
“……不嫌。”
她站在桌边，低头看了一眼他那张桌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这桌子，是被炸过吗？”
“乱中有序。”
“序在哪儿？”
陆时安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盛以宁不跟他废话，把他的会诊单拢成一摞，书码成一排，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馒头……她拎起来看了看，也扔了。
“那个我还没吃完——”
“凉了。”
她又伸手去收中间那堆笔记。手一扫，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从纸堆里滑出来，“啪”地掉在地上，摊开了。
盛以宁弯腰去捡。
她捡起来，本来是要随手合上的，眼睛扫到摊开的那一页，手停住了。
那一页的抬头，写着两个字：钱账。
底下分了两栏。左边一栏，全是“欠”：欠张叔两千，欠二舅三千五，欠村信用社一万三……有几行已经被划掉了，划得很用力。
右边一栏，抬头写的是：替垫。
7月3日，三床王大爷，药费46。
7月9日，外卖小哥，破伤风针28。
7月22日，捡废品的刘婶，换药费35。
8月2日，物流园小张，消炎药19.5。
8月11日，急诊留观，无名氏老太太，盒饭一份12。
8月17日，石磊他娘，大巴车票回程86。
8月21日，醉酒摔伤无名氏，缝合包材料费24。
8月26日，留观区一个带孩子的年轻妈妈，孩子的退烧药15.8。
……
一行接一行，密密麻麻，写满了一整页，翻过来，背面还有半页。最小的一笔，三块五，是一瓶矿泉水。最大的一笔，三百八十六，后面画着一道横线，写着“已还”。
除了那一笔，别的，都没划。
盛以宁的眼睛从上往下扫，扫到底，又从头扫了一遍。她在心里粗粗加了一下：两千出头。一个月三千二的人，两个月，两千出头。
看完，她抬起头，看着陆时安。
陆时安坐在椅子上，脸有点热。
“你连电驴的电池都舍不得换。”盛以宁的声音不高，“这是什么？”
“没什么。”
他伸手把本子抢了回来，合上，揣回白大褂最里面那个口袋，还按了按。
“人家比我穷。”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走廊上，护工推着平车过去，轮子压过地砖，咕噜咕噜地响。
盛以宁没再问。她站了几秒，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走。”
“去哪？”
“吃饭。”她头也没回，“我请。”
“你请？”
“不辣的。”
医院后街拐角，有一家砂锅粥，门脸比老码头还小，只有五张桌子，老板是个广东人，粥熬得又稠又香。
盛以宁点了一锅虾蟹粥，一碟白灼菜心，一笼虾饺，一盘肠粉。一个辣椒都没有。
“你不吃辣，能活？”陆时安看着那一桌子清汤寡水，有点不敢相信。
“偶尔也得换换。”她盛了一碗粥，推到他面前，“你上次辣哭了。”
“那是呛的。”
“哦。”
她低头喝粥，没拆穿他。
“考核第三场，上台考什么，知道吗？”她忽然问。
“不知道。可能是阑尾，可能是疝。”
“钟正言是腔镜出身，”盛以宁说，“他当组长，十有八九要考腔镜。你腔镜练得怎么样？”
陆时安沉默了两秒：“……少。”
“那就练。”她说，“医院模拟训练中心有腔镜模拟器，晚上十点以前都开着。”
陆时安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他又喝了一口，粥里的虾是剥好的，米熬开了花，暖乎乎地从喉咙一路滑下去。他这才想起来，今天从中午到现在，就啃了半个馒头，还被扔了。
“你那个本子，”盛以宁夹了一个虾饺，“是第几本了？”
“第三本。”
“前两本呢？”
“压在老家床底下。”
“记了多少年？”
“十四岁开始记的。”陆时安顿了顿，“那年我爸摔了，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我妈不识几个字，账都是我记。记着记着，就改不掉了。”
那年他拿的是一个作业本。谁家借了多少，哪天借的，要不要利息，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他妈每回看完都说一句：安子，这些账，等你有出息了，一笔一笔还。
盛以宁“嗯”了一声，没往下问。
“你呢？”陆时安看她，“你小时候什么样？”
“打架。”
“……啊？”
“跟男生打架。”她面不改色，“小学三年级，把一个抢我同桌橡皮的男生按在地上。我爸去学校领我，领了三回。”
陆时安差点把粥喷出来。
“所以后来去学了泰拳？”
“嗯。我爸说，与其在外面打，不如去正规的地方打。”
“你爸挺开明啊。”
盛以宁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就这一点开明。”
陆时安听出来这话里有东西，没接。
他换了个话题：“你是i人还是e人？”
“什么？”
“就是……内向还是外向。”
盛以宁想了想：“急诊人。”
陆时安愣了一下，笑出了声。这回答，比他还会。
一锅粥见了底。他摸了摸肚子，靠在椅背上，难得觉得这一天过得挺好。
【盛以宁好感+10（45）】
四十五了。
陆时安看着那个数字，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他想起第一回见面，她那个“3（路人）”，冷得像冰箱。
桌上，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来电。
屏幕上的备注，只有一个字：爸。
盛以宁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手指往屏幕上一按，直接挂断了。
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陆时安想起那天晚上，老码头门口，她背对着他说的那四个字。
我不回去。
他什么也没问。
“老板，买单。”盛以宁站起来。
“AA？”
“不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