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想上厕所”这四个字一出来，陆时安心里那根弦就绷到了头。
想上，又上不出来，肛门里一直往下坠。这不是吓的，是直肠被什么东西刺激着。
“剪裤子。”
罗佳拿剪刀沿着裤缝往上剪。被血泡透的工装裤一层层剥开，大腿根那头的伤口露了出来：钢筋从皮肤底下斜着顶出来，四周的肉翻着，血还在一点一点往外渗。
抢救室里所有人的眼睛，都钉在了那儿。
柯嘉明也看着那儿，嘴里念叨：“离股血管太近了，得让血管外科先……”
陆时安没看大腿。
“来四个人，帮我把他侧过来。一个人专门扶钢筋，谁都不许让它动。”
包工头和两个工友抢着上来。陆时安让罗佳扶着屁股那头的钢筋，自己托住石磊的骨盆，喊着号子，一、二、三，整个人像一块木板一样，慢慢地、平平地翻到了左侧。
石磊疼得“嗷”一声。
“忍一下，马上就好。”
陆时安俯下身，拿纱布轻轻擦开臀沟里的血。
所有人都以为钢筋是从“屁股”扎进去的。可擦干净以后，那个入口的位置清清楚楚：不在屁股上，在会阴，就挨着肛门的右前方，离肛门口不到一指宽。伤口边上糊着一圈黑红的血痂，把皮肤粘成一团，不仔细看，只当是一片血污。
柯嘉明站在他身后，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鉴定度+20%：入口位于肛门旁】
陆时安没回头，戴上第二层手套，挤了一大坨石蜡油。
石磊的身子一下子僵了：“医、医生……你要干嘛……”
“检查。”
“别……别看那儿……”十九岁的小伙子，脸涨得通红，疼成这样都顾不上的羞，这会儿全冒了出来，“丢人……”
“在医生这儿，没有丢人的地方。”陆时安的声音放得很平，“深呼吸，就跟上厕所一样，往下使劲。”
食指慢慢进去。
肛管，往上，直肠。前壁，侧壁。他的指腹一点一点地摸。
右前方，大概五六公分深的地方，本该光滑的直肠壁上，有一个缺口。边缘不齐，软塌塌的，能塞进半个指尖。
直肠壁上，有第二个口子。
他退出手指。
白色的指套上，全是血。
石磊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医生……我是不是……以后……”
“能修。”陆时安说，“今晚修上，以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鉴定度+50%：直肠指检阳性（指套染血、可及破口）】
抢救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监护仪的滴答声。
“钢筋不光走了大腿。”陆时安把指套摘下来，扔进黄色的医疗垃圾桶，“它从会阴进去，贴着直肠擦过去了。直肠破了。”
柯嘉明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我……没看会阴。”
没人接话。
陆时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这会儿没空说别的。
“下尿管，看尿颜色。准备CT，三维重建，连盆腔带双下肢血管，一起扫。”
尿管顺利下去了，尿是清的，尿道和膀胱应该没事。
去CT的那十米走廊，是陆时安这辈子推过最慢的一张床。
包工头一路跟着，搓着手，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医生，这……得花多少钱？工地那边……”
“先救人。”陆时安头也没回，“工伤，有工地，有保险。你现在就给你们老板打电话，让他来医院。”
包工头愣了一下，掏出手机就往外跑。
推床的四个人一边一个，钢筋两头各一个人扶着，每过一道门槛都要喊一声“慢”。
CT机转起来，钢筋在片子上亮得刺眼，四周拖出一条一条的放射状伪影，把旁边的东西都晃花了。影像科的值班医生骂了一声，调了半天窗宽窗位，一层一层往下翻。
三维重建出来了。
那根钢筋像一条白色的蛇，从会阴钻进去，贴着直肠下段的右前壁擦过，在直肠周围的脂肪里留下一串小气泡，然后斜着往外、往前，穿过大腿根部的肌肉，从内侧钻出来。
钢筋的最后一段，紧紧贴着股静脉和股动脉的内侧走。股静脉旁边，有一团边界模糊的血肿，钢筋和血管之间，几乎没有缝隙。
“腹腔里没有游离气体，腹膜外直肠周围积气。”影像科医生指着屏幕，“股静脉这儿……不好说，伪影太重，但血肿在这儿，跑不了。”
陆时安盯着屏幕。
那两团雾，同时散开了。
【鉴定度100%】
【①会阴—股部钢筋贯通伤（毗邻股血管）｜Lv.33｜精英】
【②腹膜外直肠破裂｜Lv.29｜精英】
【鉴定完成×2｜经验+150】
潜伏的那只怪，终于露了脸。
如果今晚只处理了大腿，直肠上那个口子留在盆腔里，粪便一点一点往外漏，三天之内，盆腔感染，脓毒症，人照样没了。
【急救委托剩余：01:21:47】
罗佳她们先把人推回了抢救室。陆时安掏出手机，站在CT室门口，一口气打了四个电话。
第一个，血管外科二线：“急诊，十九岁男性，钢筋贯通伤，从会阴到右大腿根，钢筋紧贴股静脉内侧，周围有血肿，怀疑股静脉损伤。钢筋还在里面，没拔。请您马上来。”
对面二话没说：“二十分钟。”
第二个，骨科：“右大腿根钢筋贯通，需要您会诊，股骨没骨折，主要是软组织和血管。”
第三个，普外二线：“腹膜外直肠破裂，指检摸到破口，CT直肠周围积气，需要转流造口加直肠修补。”
普外二线在电话里愣了两秒：“直肠？嘉明不是说就是腿上的伤……”
“他现在在我旁边，您可以问他。”
柯嘉明接过电话，脸还红着，声音却很稳：“是我漏了。直肠指检阳性，片子我也看了。我在这儿等您。”
第四个，手术室：“一台急诊，多科联合，钢筋贯通伤。备血管器械，备四个单位红细胞，再加四百毫升血浆。人马上推过去。”
四个电话打完，刚好两分半。
老孙还在二号间，冯静也在。今晚这一摊，从头到尾，只能他先扛着。
柯嘉明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挂电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想说什么。
话还没出口，罗佳在抢救室门口喊了一嗓子：
“陆老师！血压掉了！八十五、五十！”
陆时安转身冲了回去。
监护仪上的数字在闪，心率一百三十二。
他掀开大腿根的敷料。刚才还只是一点一点往外洇的血，这会儿，正沿着钢筋的边缘，一股一股地往外冒。
红得发暗，止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