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科处置室，门一关，姑娘先把帽子摘了，又把口罩摘了。
二十出头，右半张脸很好看，白净，眼睛大，睫毛长。左半张脸，从颧骨到下眼睑，缠着一大块纱布，边上还渗着淡黄色的液体。
“我叫贺甜甜。”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哥，你先别看我，你先看伤口。”
贺三金在旁边小声补充：“她拍视频的，两百万粉丝。”
陆时安点点头，戴上手套，一点一点揭开纱布。
伤口露出来的那一刻，他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一道不规则的裂口，从左颧骨斜着往下，在下眼睑下方分成三个叉，像一颗炸开的星星。伤口是缝过的，黑色的尼龙线，针脚又粗又密，每一针都勒得死紧，线两边的皮肤被勒得发白，鼓起一道一道的小棱。
更要命的是对合。好几处皮缘对歪了，一边高一边低，像没拼好的拼图。星状裂口的三个角，有一个角的尖端被缝进了底下，皮肤往里翻着。
最靠上那一针，离下眼睑边缘只有几毫米。线拉得太紧，把下眼睑往下扯，眼白比右边多露出来一小条。
“昨天下午在商场拍视频，骑平衡车，摔了。”贺三金搓着手，“脸蹭在玻璃展柜的角上。旁边正好有家医美诊所，说是有整形医生，我们就在那儿缝了。”
“他们给你用了多粗的线？”
“不知道……”甜甜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缝完我一照镜子，眼睛都歪了。哥，我是不是完了？”
“不会完。”
“我的脸要是毁了，我的号就完了。”她越说越委屈，抽抽搭搭的，“两百万粉丝，我干了三年……我刚接了个美妆的广告，下个月就要拍……天塌了……”
那团雾，贴在她左半张脸上，颜色不深，却一直在一收一缩，像在往里拽。
【？？？（未鉴定）｜Lv.24｜精英】
【鉴定度+60%：面部星状裂伤，一期缝合对合不良】
【鉴定度+40%：缝线张力过大，下睑牵拉外翻趋势】
【鉴定度100%：面部复杂裂伤（二次修复）｜Lv.24｜精英】
【推荐技能等级：清创缝合（精通）｜当前：熟练】
熟练。不够。
陆时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心里一沉。
普通的口子，他闭着眼都能缝。可这是一张脸，一张靠脸吃饭的脸。拆掉重缝，叫二次修复，比第一次缝难得多：皮缘被勒过、被扎过，组织水肿、脆，对不好，下眼睑一旦外翻，就得做整形手术去补。
“贺总，”他摘下手套，“这个得拆了重缝，越早越好，不能超过四十八小时。”
“我知道我知道！”贺三金连连点头，“我已经约了医大一院整形科的邵启元主任，明天上午十点，他亲自过来。专家费我都交了。”
邵启元。这个名字陆时安听过，全省整形外科排得上号的专家，做脸是出了名的精细。
“那挺好。”他说，“邵主任比我……”
“我不要。”
甜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一字一顿：“我就要那个给我爸垫CT钱的哥哥缝。”
陆时安愣了一下。
“我爸跟我说过你一百遍了。”甜甜吸了吸鼻子，“他说你连三百八十六块钱都要算清楚。一个连三百八十六都算得清的人，缝我的脸，肯定也算得清。”
这是什么神仙逻辑。
“而且……”她小声补了一句，“乔曼姐那个视频我看了，救我的是个临时工。我刷到了三遍。”
“邵主任是专家。”陆时安很认真地说，“我跟你说实话，这种二次修复，我没做过。”
“那你愿意试吗？”
陆时安看着她。那张被勒歪了的脸，那只被扯下来的眼睑。
“愿意。”
“那就你。”甜甜把眼泪一抹，“哥，尊嘟假嘟？你能缝好吗？”
“能。”
他说完这个字，自己都吓了一跳。
晚上，老鲁那间顶楼，陆时安坐在窗台上，把面板上的商城翻开。
【模拟手术室·1小时｜800功勋点】
涨价了。
系统在下面标了一行小字：【商品价格随宿主等级调整】。Lv.13，一个小时八百。
他的功勋点，一共一千零二十。
两个小时，一千六。差五百八。
一元等于一功勋点。
他打开银行卡，看了一眼余额。物流园这几个周末挣的，加上视频返现那一千，卡里有四千出头。时雨的学费还差三千四，九月一号前要交清。
四千出头，减掉三千四，还剩六百多。
减掉五百八，还剩二十几块。
他在窗台上坐了很久。窗外楼下，那辆灵车又悄没声地开走了。
他想起那只被扯下来的眼睑。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要是下眼睑外翻，以后每天照镜子，都会看见一只合不上的眼睛。
“充。”
【充值成功：580元→580功勋点】
面板上炸开一片烟花，比开福袋的时候还热闹。
【恭喜宿主完成首充！】
【首充福利：赠送福袋×1】
【亲，感谢您的支持～爱您哟～】
陆时安看着那个福袋，心里冒出一点希望。说不定能开出个好东西，把这五百八给回回本。
他点开。
烟花，彩带，金光。最后落下来的，是一枚硬币。
【现金1元（到账方式：银行卡利息）】
手机“叮”一声：您的活期账户结息1.00元。
陆时安盯着那一块钱，半天没说出话。
充了五百八，返了一块。
这波属于是大冤种本冤了。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躺下，闭上眼睛。
“进入模拟手术室。两小时。”
【是否载入模板：面部复杂裂伤（二次修复）？】
还能载入模板？
“载入。”
白色的手术间。手术台上躺着的，不再是那个没有脸的模拟人，而是一张脸——左颊一道星状裂口，歪歪扭扭的缝线，被扯下来的下眼睑，跟甜甜那张脸，一模一样。
他拿起剪刀，拆线。
拆完线，清创，修掉被勒坏的皮缘。然后是深层——先把底下的皮下组织一针一针对好，减掉张力，表面的皮肤才能松松地贴上去。
下眼睑那一块，他缝了第一遍，模拟人的眼睑还是往下耷拉。拆了，重来。
张力方向不对。往下拉的线，要改成往两边、往上走。
第二遍，好一点。第三遍，再好一点。
星状裂口的三个角，每个角尖都要单独一针，从皮下把角尖挑起来，不能压死，也不能翻进去。
他缝了拆，拆了缝。十遍，五十遍，一百遍。
缝到后来，他闭着眼睛都知道下一针该从哪儿进，从哪儿出，线要拉多紧。
两百遍。
【模拟训练结束｜清创缝合熟练度+400】
他睁开眼，太阳穴疼得像要炸开，两只手抖得握不住拳头。
他咬着牙爬起来，定了个早上七点的闹钟，倒头就睡。
第二天早上九点五十，他走到留观病房门口，脑袋已经不疼了，手也稳了。
然后他停住了脚步。
病房门口站着一个人。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一身熨得笔挺的西装，胸口别着医大一院的胸牌，正低头看表。
整形外科主任，邵启元。
来早了十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