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里原本那个老大夫姓刘，六十五了，从乡镇卫生院退下来的，戴一副老花镜，看见陆时安就叹气。
“你就是贺总请来的？这帮人，平时我喊他们来看，一个个都说没空。今天听说来了个市里急诊的，好家伙，全来了。”
陆时安往屋里扫了一眼。一张检查床，一台老掉牙的心电图机，一个血压计，一柜子常用药，一个缝合包。
够用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司机，扶着腰，一步一挪。
“医生，我这腰，开车超过五个钟头就跟断了一样。”
“一天开几个钟头？”
“十二三个吧，赶货的时候十六个。”
陆时安按了按他的腰，两侧肌肉硬得跟铁板一样，没有放射痛，腿脚也不麻。腰肌劳损，典型得能进教科书。他教了两个在驾驶座上就能做的拉伸动作，又让他每开两个钟头下车走五分钟。
“五分钟？”司机苦着脸，“五分钟我能多跑五公里。”
“那你腰断了，一公里都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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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手掌上的老茧裂了好几道口子，深的地方能看见红肉，一握方向盘就渗血。清创，修掉翘起来的硬皮，上药包好。
第三个，手指被捆货的篷布绳勒破了，一道斜口子，三针。
第四个进来的是个黑脸大汉，进门先回头把门关严了，脸憋得通红，半天才挤出一句：“医、医生，我这个毛病……在后面。”
陆时安明白了：“脱裤子，侧躺。”
大汉扭扭捏捏地躺下。果然，肛门边上鼓着一个紫黑色的小疙瘩，一碰就疼得他直哆嗦。
血栓性外痔。里面是一小块凝住的血块，胀得皮都亮了。
局麻，一刀，挤出血栓，压迫止血，前后不到两分钟。
大汉从床上坐起来，愣了三秒：“哎？不疼了？”
“这两天少吃辣，别久坐，温水坐浴。”
大汉提着裤子就冲出去了，站在门口朝外面一嗓子：“兄弟们！这个医生，一刀就好！”
门外的队伍“嗡”地一下炸了锅。
陆时安坐在屋里，听见外面有人在喊：“陆一刀！”
当着一屋子兄弟宣布自己的痔疮好了，这位大哥的社交能力，属实是社死都拦不住。
接下来一上午，陆一刀这个外号就这么叫开了。
有人来换药，有人来缝口子，有人来量血压，还有人啥毛病没有，就是来看看“一刀”长啥样。有个小伙子一进门就脱鞋，说是脚气。鞋一脱，刘大夫“腾”地站起来，捂着鼻子开窗户。
“嚯。”陆时安屏住气，“你这个……得勤换袜子。”
“一天换一双？”
“一天换两双。”
中午十二点，他数了数：缝了九针，换了十二次药。面板上的委托完成提示，一条接一条往外弹，叮叮叮叮，跟老虎机似的。
他刚准备吃口盒饭，最后一个人进来了。
五十来岁，黑瘦，个子不高，手里捧着一个大号的保温杯，杯子里的茶叶泡得跟中药一样浓。他往凳子上一坐，先赔了个笑脸：“医生，我也没啥大毛病，就是肩膀疼，给贴个膏药就行。”
陆时安抬起头。
这个人的胸口，罩着一团暗红色的雾。
不大，巴掌那么一块，贴在左胸前面，一收一放。
【？？？（未鉴定）｜Lv.21｜精英】
没有倒计时。
可精英就是精英。
“大哥，怎么称呼？”
“周建华，他们都叫我老周。跑长途的，跑了二十年了。”
“老周，除了肩膀，平时胸口闷不闷？”
老周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你咋知道？是有点。最近跑长途，胸口老是发闷，跟压了块石头似的。蹲下抽根烟，缓一缓就好了。”
“什么时候闷？开车的时候，还是干活的时候？”
“搬货的时候。还有上坡，车爬坡我得下来看看轮胎，走两步就闷。”
“歇多久能好？”
“三五分钟吧。”
“多久了？”
“一两个月了吧。不过这半个月……”老周的笑脸淡下去了一点，“是勤了点。前天爬了四层楼，爬到三楼就闷，在楼梯上站了半天。上礼拜在山道上跑夜车，闷得开不动，靠边停了十来分钟。”
【鉴定度+40%：劳力性胸痛，近期加重】
陆时安没说话，先给他量血压：一百五十二、九十六。
“抽烟多少年？”
“三十年了，一天一包半。”
【鉴定度+10%：高血压、长期吸烟】
他把那台老心电图机推过来，贴好导联，打出来一条。静息状态下，大致正常，看不出明显的问题。
可陆时安心里清楚，这条心电图正常，什么也说明不了。一干活就闷，一歇就好，越来越勤，越来越容易来——这是心脏的血管在报警。
“老周，你今天就得去医院，查心脏。”
“今天？”老周手里的保温杯一晃，“不行不行，明天一早还有一趟去南边的货，跑一趟八百呢。”
“你这个不是肩膀的事，是心脏的血管堵了。再跑下去，哪天在高速上发作，你人没了，车也没了。”
老周嘴唇动了动，没吭声，低头看自己的保温杯。
过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照片，塑封过的，边都磨毛了。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戴着虎头帽，冲着镜头咧嘴笑。
“我孙子。”老周说，“下个月上幼儿园了，一学期好几千。我这趟不跑……”
陆时安看着那张照片，没再劝。
他掏出手机，拨了贺三金的电话。
“贺总，你们有个司机叫周建华，心脏有问题，得马上查。他不去，要出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贺三金的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隔着半米都能听清：
“老周！你给我去医院！不去扣工资！那趟货我让别人跑！你这个月的钱照发，一分不少！”
老周捧着保温杯，脸憋得通红，半天才挤出一句：“……那行吧。”
贺三金周一一早就派车来接人。陆时安又叮嘱了一遍：这两天不许出车，不许爬楼，要是胸口闷起来，超过十五分钟不缓解，嚼一片阿司匹林，马上打120。
老周点头，点得很老实。
傍晚收工，园区的行政小姑娘跑过来，一脸兴奋：“陆医生！今天园区周年庆抽奖，您的工号抽中一等奖了！”
一等奖，一桶五升装的花生油。
【物流园医务室·首日结算】
【经验+150｜功勋点+150】
【现金报酬到账（方式：物流园抽奖一等奖）】
【悬赏令功能预告：累计型委托，即将开放】
陆时安把那桶油绑在电驴的后座上，一路骑回老职工楼。
一路上他都在想：这系统，到底是在给他发工资，还是在给他发年货？
周一下午，心内科的电话打到了急诊：周建华，冠脉CTA，前降支近段重度狭窄，已经收住院，明天上午放支架。
【鉴定度100%：不稳定型心绞痛（前降支近段重度狭窄）｜Lv.21｜精英】
【转诊成功：结算将于专科处理后发放】
晚上，贺三金的电话也来了。
“陆医生，你这个医务室，我给你配一台超声机。”
“配给医务室，别配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