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请吃饭，地点在胸外科的VIP病房。
陆时安推门进去的时候，愣了一下。
病房里支了一张折叠桌，上面摆满了打包盒：清蒸石斑、蒜蓉大虾、白切鸡、红烧肘子，还有一大盆酸菜鱼，热气腾腾，香得整条走廊的人都在探头。
病床上半靠着一个胖男人，鼻子里插着营养管，脖子上还贴着纱布，眼巴巴地盯着那盆酸菜鱼。
那晚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不见了，换成了一身病号服。可那张脸，陆时安一眼就认出来了。
“来了来了！小陆医生！”胖男人一见他，嗓门直接拉满，“坐坐坐！我叫贺三金，三金物流，你随便打听！”
陆时安看了看那一桌菜，又看了看他鼻子里的管子：“贺总，您现在还禁食。”
“对啊！”贺三金一拍床沿，“所以我请你吃，我看着！”
“……”
“闫主任说了，我这个食管，起码还得饿两个礼拜。”贺三金咽了口唾沫，“我现在做梦都是红烧肉。你吃，你替我吃，我闻闻味儿也行。”
西装小伙在旁边憋着笑，给陆时安盛了一碗饭。
陆时安坐下，夹了一块肘子。
贺三金盯着他的筷子，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表情像是在看自己的初恋跟别人跑了。
这顿饭吃得，属于是当着饿狼的面吃肉，每一口都带点罪恶感。
吃到一半，贺三金把那晚的事讲了一遍。
他老家是青石县的。
“青石？”陆时安抬头，“我鹤岭的。”
“鹤岭！”贺三金一拍大腿，“那咱俩就隔一座山！我小时候翻山去鹤岭赶过集！”
一个老乡的闺女在澄州结婚，他去喝喜酒，特意穿了那件旧夹克，“去老乡那儿显摆什么，穿得跟以前一样就行”。手机打牌打没了电，司机去停车，他在饭店门口吐完，自己拦了个车就去了急诊。
“那个内科的小年轻，一看我那身行头，眼神就不对了。”贺三金哼了一声，“我当时疼得话都说不利索，想跟他说我有钱，说不出来。说出来他也不信。”
他顿了顿，看着陆时安：“就你，蹲下来，问我哪儿疼。”
陆时安没接话，低头扒饭。
贺三金冲西装小伙使了个眼色。小伙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到陆时安面前。纸袋鼓鼓囊囊的，口子没封严，露出一截粉红色的钞票边。
“五万。”贺三金说，“你别嫌少。”
陆时安放下筷子。
五万。
时雨的学费，老鲁的押金，给爸买的药，家里欠信用社的那一万三，全在这个纸袋里了。
他看了那个纸袋三秒，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小账本，翻到钱账那一页。
“贺总，那晚我给您垫了三百八十六的CT押金。”他指着那一行字，“您还我这个就行。”
贺三金愣住了：“就三百八？”
“三百八十六。”
“不是，小陆，你救了我一条命！五万你都不要？”贺三金急了，“格局打开啊！”
“格局打开，账也得算清。”陆时安把本子转过去给他看，“救人是我的活，医院给我发工资。这三百八十六，是我自己掏的钱，您还我，这事就两清了。”
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西装小伙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贺三金盯着那个小本子，又抬头盯着陆时安，盯了半天，忽然“噗”地笑出声来。一笑扯到了伤口，他“哎哟”一声捂住胸口，还是停不下来，另一只手拍着床沿，拍得床架子直响。
“好！好！”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贺三金活了五十五年，头一回有人跟我把账算得这么清！”
他从纸袋里抽出四张一百，拍在桌上：“四百，不用找了！”
陆时安从钱包里摸出一张十块，四个一块的硬币，摆在那四张一百旁边。
贺三金看着那十四块钱，又笑了。
陆时安当着他的面，在小账本上那一行“胖大哥，欠CT费386”后面，画了一道横线。
【贺三金好感+30（45）】
“那锦旗总能收吧？”贺三金不死心，“那晚打电话那个小护士，还有闫主任，还有你们急诊，我一家送一面，最大号的！”
“锦旗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金边的！”
贺三金笑够了，擦了擦眼角，忽然正经起来。
“小陆，钱你不要，那我换个法子。”他说，“我那物流园，几百号开大车的兄弟，一年到头在路上跑，腰疼、手破、脚烂，磕磕碰碰没人管。园区里有个医务室，就一个快退休的老大夫，周末还不上班。”
“你周末有空，来给他们看看？按工时给钱，一天六百。”
他头顶那枚印记，“唰”地亮了起来。不是白的，是蓝的。
【委托（蓝）：物流园医务室】
【内容：每周末坐诊，处理物流园员工常见伤病】
【报酬：每日600元（现实工资）｜系统报酬另计】
【是否接受？】
一天六百。一个周末一千二，一个月四千八。
比他一个月的工资还多一千六。
陆时安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没让自己的声音抖出来：“医务室有执业许可证吗？”
西装小伙赶紧接话：“有的，公司医务室，在区卫健委备过案的。”
“那行。”陆时安点头，“我得先去医务处办多点执业备案，手续齐了才能去。”
“这么麻烦？”贺三金皱眉，“你周末去帮个忙，谁管你？”
“有人管。”陆时安说，“贺总，我一个科聘，身上但凡有一点不合规的地方，就有人等着拿它做文章。”
贺三金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行，你办你的，我等你。”
【已接受】
第二天，陆时安把材料交到了医务处。窗口的办事员小刘翻了翻，盖了章，登记，前后不到十分钟。胡斌那天不在，办公室门关着。
陆时安把回执折好，夹进了小账本里。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这张纸，以后用得着。
周六早上七点半，他骑着电驴，穿过大半个澄州，找到了城北的三金物流园。
园区大得一眼望不到头，一排排大货车停得整整齐齐。医务室是一栋小平房，门口挂着块掉了漆的牌子。
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二十多个大车司机，有的蹲着抽烟，有的扶着腰，有的手上缠着脏兮兮的布条。一见他骑着电驴过来，一个个都站直了。
陆时安把电驴停好，抬头一看，愣住了。
那一排司机的脑袋顶上，齐刷刷亮着一排小小的白色印记，一个挨着一个，跟超市货架上的价签似的。
【委托：腰肌劳损｜报酬：现金20元……】
【委托：手掌裂口清创｜报酬：现金30元……】
【委托：……】
陆时安咽了口唾沫。
“这……是刷钱副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