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柳条巷口的墙上，红漆写的那个“拆”字又大了一圈。
陆时安下了夜班，骑着电驴回来，在巷子口停了一下。收废品的老张正往三轮车上码旧冰箱，楼上的四川小两口在打包，锅碗瓢盆摊了一地。这条巷子他住了五年，从规培第一年住到现在，房租从五百涨到八百，墙皮掉了三回。
月底之前，全得搬。
他上楼，坐在床边，把小账本摊开，拿手机计算器一笔一笔地算。
工资到账三千二，给家里转了一千五。垫CT三百八十六。刮刮乐进账一千。系统零零碎碎给的，一百出头。
前天他咬咬牙，给时雨转了一千，让她先把学费交一部分。
时雨秒回：“哥你别转了，我暑假在奶茶店打工呢，一个月能挣两千！”后面跟了个叉腰的表情。
“奶茶店那点钱留着买电脑。学费我来。”
“哥你别卷自己了好不好……”
“好好学习，少废话。”
那头发了个“呜呜呜哥yyds”，外加一个抱大腿的表情包。
现在，钱包里还剩一千四百出头。
学费还差四千四。房子，医院周边的一室户，押一付三，最便宜也得五六千。
他盯着计算器上那个数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了床上。
算账这件事，最怕的就是算得清清楚楚。
中午，他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中介。
中介小哥二十出头，头发抹得锃亮，一看他骑电驴来的，眼睛就先暗了一半。
“帅哥，预算多少？”
“一千以内。”
“一千以内？”小哥笑了一下，“帅哥，这附近一千以内，你只能住桥洞。要不看看城郊的？地铁口出来再骑二十分钟车，一千二，性价比拉满。”
“我在医院上班，随时有急诊，住远了不行。”
“医生啊？”小哥又打量了他一眼，看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T恤，“那……实习的吧？”
陆时安没解释。他跟着小哥看了三套：一套是地下室隔出来的，没窗；一套是群租房的隔断，一个房间住四个人；最后一套倒是正经一室户，一千四，押一付三，一次五千六。
从第三套出来，小哥已经不怎么搭理他了，一路低头回微信。
太阳毒得很。他站在路边，把电驴的脚撑踢起来，又放下。
这时候他看见了电线杆上的一张纸。
手写的，贴得歪歪扭扭：“医院后街老职工楼，顶楼一室，采光好。限医护人员，非诚勿扰。电话139……鲁。”
限医护？
他拨了电话。
十分钟后，一个六十出头的老头出现在老职工楼楼下，穿着老头衫、大裤衩、人字拖，手里摇着一把蒲扇。
“你就是打电话那个医生？”
“急诊外科，陆时安。”
“急诊好！急诊的人不娇气。”老头拿蒲扇一指楼上，“六楼，没电梯。能爬不？”
“能。鲁叔，您这房子为啥只租医护？”
“我老伴走那年，在你们医院住了三个月。”老头摇着蒲扇，说得很平常，“那些小大夫小护士，半夜给她翻身、擦身子，比我这个当老头子的还细心。我这房子，就租给穿白大褂的。”
六楼，爬得他腿直发软。老头一口气上来，脸不红气不喘，一边开门一边嘴不停：“我姓鲁，你叫我老鲁就行。退休之前在殡仪馆开车，开了三十五年。我跟你说，我拉过的人，比你救过的多。”
陆时安：“……”
这开场白，属于是一句话把天聊死了。
屋子三十来平，一室一厨一卫，墙刷得雪白，窗户朝东，正对着医院后院。站在窗边能看见急诊楼的灯，走过去不用五分钟。
“一千，市场价。”老鲁摇着蒲扇，“给你八百，便宜两百。就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老鲁拿扇子往窗外一指。楼下，医院后门出来就是太平间的小门，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晚上别嫌楼下有灵车。我在这儿住了半辈子，别的都好，就这点，前几个租客都受不了，住不满一个月就跑。”
陆时安往下看了一眼。
“我是急诊的。”他说，“半夜推平车，比灵车跑得勤快。”
老鲁愣了一下，拿蒲扇拍大腿，笑得直咳嗽：“好！就冲你这句话！押一付一，一千六！”
陆时安摸了摸口袋：“鲁叔，我手上一千四。”
老鲁的笑停了停。他又打量了陆时安一遍，从头发看到那双磨白了的鞋，然后摆摆手：“押金先欠着，月底补。我拉了三十五年人，谁是赖账的，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陆时安在小账本上记了一笔。
钱账：欠老鲁押金二百。
人情账：老鲁。
一千四转过去，他看了一眼余额：二十三块六。
行，至少今晚的猪脚饭还吃得起。不加蛋。
周日下午搬家。方子豪开着那辆白色保时捷来帮忙，车一停，柳条巷一半的人都探出头来看。
然后方子豪打开了车头的后备箱。
里面能塞下一个行李箱，外加半床被子。
“你这车，后备箱在前面？”
“这叫设计！”方子豪拍着引擎盖，“它平时只负责帅，今天破例，体验一把牛马生活。”
两个人来回跑了七趟。最后一趟，方子豪抱着陆时安那口掉了漆的铁锅，坐在保时捷的副驾上，盯着窗外看了半天，憋出一句：“陆哥，我这车买来三年，第一回拉锅。”
老职工楼楼下，拐角那个猪脚饭摊，就是王姨的。
王姨五十来岁，胖乎乎的，手腕上戴着一串桃木珠子，说是她儿子从山上庙里求来的，辟邪。她一看陆时安扛着被子上楼，眼睛一亮：“哎哟，小陆搬这儿来啦？以后下了夜班，姨给你留一份！”
晚上那份猪脚饭，王姨多给他浇了一大勺卤汁，米饭都泡得油亮。
他坐在六楼的窗台上吃完，看着对面急诊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面板忽然弹了出来：
【检测到宿主陷入经济困境】
【新功能预告：外挂商城（连续完成日常委托7天后开放，当前进度：3/7）】
然后，又慢吞吞地弹出一行，字体都变了，圆滚滚的：
【亲，再坚持几天哦～】
陆时安一口卤汁差点呛进气管。
这系统，刚才是不是换了个人？
周一上午，急诊分诊台来了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皮鞋锃亮，手里拎着公文包，站在一群挂吊瓶的病人中间，像走错了片场。
“你好，请问陆时安医生在吗？”
苗小葵指了指处置室。年轻人走进来，冲他欠了欠身：“陆医生您好，我们贺董想请您吃饭。”
“贺董是谁？”
年轻人笑了一下：“就是您垫了CT费的那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