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安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澄州市中心医院编外人员转事业编制考核实施细则》
一、名额：3名。
二、报名条件：在本院连续工作满两年的科聘、院聘人员，具有执业医师资格。
三、推荐：各科室经科务会讨论，最多推荐2人。
四、考核：技能考核占60%，由院外专家组现场评分；院务会综合评议占40%。
五、同等条件下，优先考虑硕士及以上学历。
六、考核时间：十月中旬，具体另行通知。
最后那一条，他看了两遍。
“同等条件下，优先考虑硕士。”盛以宁把手撑在桌上，“这一条，摆明了是给硕士开的门。”
“嗯。”
“你还考吗？”
陆时安把那张纸放下。
“考。”
盛以宁盯着他：“你知道全院报了多少人吗？”
“多少？”
“四十七。硕士十一个。”
“那也考。”
“为什么？”
陆时安想了想，把那张纸翻过来，指着第五条上那四个字。
“同等条件下。”他说，“那我就不让条件同等。”
盛以宁愣了一下。
她看了他几秒，什么也没说，直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背对着他丢下一句：“下礼拜二，超声室，加练半小时。”
然后，头也不回。
她前脚刚走，方子豪后脚就晃了进来，拿起那张细则扫了一眼，啧了一声：“第五条这写的，就差把‘硕士请进’四个字刻门框上了。”
“嗯。”
“你真考？四十七进三，还专门给硕士留了个门，你这是给自己上强度啊。”
“那就上。”
第二天下午，急诊科开科务会，讨论推荐人选。
急诊科的科聘、院聘一共五个人报了名。雷公坐在长桌尽头，把名单念了一遍，先点了第一个：
“陆时安。有没有意见？”
没人吭声。
“全票。”雷公把笔一扔，“下一个。”
第二个名额，是赵凯和急诊内科另一个科聘小吴之间选。小吴干了三年，活多、话少、夜班从来不推；赵凯干了两年，给主任端茶最勤快。
投票结果出来，赵凯多了一票。
雷公看着那张统计表，脸黑得跟锅底一样，半天没说话。会前，医务处给科里打过一个电话，谁打的，打给谁的，大家心里都有数。
小吴低着头，把手里的笔帽捏得咔咔响。
冯静坐在雷公旁边，一直没说话，投完票，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了一笔什么。散会的时候，她路过小吴身边，停了一下：“你的活，我看得见。”
小吴抬起头，眼圈一下子红了。
散了会，方子豪凑到陆时安耳边：“这第二个名额，赵凯走的是VIP通道。”
“他走他的。”
“普外那边也出来了。”方子豪压低声音，“推的柯嘉明，硕士。另外一个是院聘的，听说也是硕士。”
陆时安点点头。
这些他都料到了。
傍晚，雷公把他叫进了主任办公室，关上门。
办公室里一股浓茶味，墙上挂着一面锦旗，是贺三金前两天送来的，金边的，最大号，上面绣着八个字：“妙手仁心，急诊之光”。雷公说这是他当主任二十年收过的最土的锦旗，然后亲手挂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坐。”
陆时安坐下。
雷公没绕弯子：“我跟你说实话。三个名额，四十七个人。技能考核那六十分，外院专家打，谁也插不上手。可院务会那四十分……”
他顿了顿：“分管医疗的副院长曹振华，是吕国栋的连襟。”
陆时安没说话。
“我不给你画饼。”雷公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我能给你的，只有推荐。推荐我给了，全票。剩下的，得靠你自己。”
“技能考核三场。第一场病例分析，第二场操作，第三场上台。外院专家组的组长，听说是医大一院普外的钟正言，出了名的较真，眼里揉不得沙子。”
“考核那天，你得让外院专家挑不出一个‘但是’。”
“一个都不能有。”
陆时安站起来：“知道了。”
他刚拉开门，老孙正好站在门外。
老孙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也没打招呼，直接往他怀里一扔。
陆时安手忙脚乱地接住。
那是一个硬皮的大本子，封皮都磨白了，边角卷得像海带，里面鼓鼓囊囊的，夹着不知道多少张纸。
“十年的。”老孙说，“你拿去。”
说完，转身就走。
“老孙——”
老孙没回头，摆了摆手，走进了抢救室。
陆时安站在走廊里，翻开第一页。
里面全是手写的字，密密麻麻，钢笔的、圆珠笔的、铅笔的，有些地方被咖啡洇过，有些地方被血点子溅过。每一页，都是一个病人：日期，年龄，受伤机制，怎么判断的，怎么开的，哪一步差点出事，下回该怎么做。
旁边还画着图。肝脏的裂口怎么缝，脾门怎么夹，肠系膜上的血管怎么找，一笔一笔，画得比教科书还清楚。
十年。三千六百多天。每一台他在急诊偷偷上过的、看过的、想过的手术，全在这儿了。
翻到中间某一页，他的手停住了。那一页的角上，有一行小字，是五年前的日期：
“小陆，规培第一年。第一次放闭式引流，手不抖。是块料。”
陆时安的眼眶有点发热。
面板在这时候亮了。
不是白的，不是蓝的，是橙色的。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大框，边上的光一圈一圈往外荡，像一面正在展开的旗。
【主线委托（橙）：转编】
【内容：通过澄州市中心医院编外人员转事业编制考核】
【报酬：模拟手术室每日免费1小时｜等级经验大额奖励｜称号？？？】
【失败：主线中断，宿主身份维持“科聘临时工”】
【是否接受？】
模拟手术室，每天免费一小时。
这个报酬，比什么都实在。
“接受。”
【主线委托已接受】
【当前进度：报名（已完成）→科室推荐（已完成）→技能考核（未开始）→院务会（未开始）→公示（未开始）】
那天晚上，他在老鲁那间顶楼，把老孙的本子从第一页翻到了最后一页。
翻到后半夜，眼睛酸得睁不开，他才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什么也没写。
只贴着一张剪报。
纸已经发黄了，边角脆得一碰就掉渣。标题是一行黑体字：
《市中心医院一外科医生被诉》
底下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医院的走廊，一个年轻的医生站在最前面，低着头，白大褂上有血。他的头发还是黑的，脸也还没那么多褶子。
是老孙。
陆时安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才注意到，老孙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白大褂，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正往镜头这边看。
圆脸。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
吕国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