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半到两点半，陆时安一直坐在外科办公室里，把小账本从头翻到尾。夹在里面的收据、回执、截图，一张一张拿出来对日期，对金额，对完了，再一张一张夹回去。
下午两点五十，他站在医务处约谈室门口。
方子豪非要跟来，被他按在了楼梯口。雷公听说以后，要亲自来，被他在电话里拦住了：“主任，我自己能说清楚。”
“说不清楚你给我打电话！”
“好。”
约谈室不大，一张长桌，四把椅子。胡斌坐在正中间，左边是打电话的那个女科员，右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的男人，胸牌上写着：监察室，钱守正。
有监察室的人在，事情就不是喝茶了。
“坐。”胡斌抬了抬下巴。
陆时安坐下。
胡斌翻开面前的一个文件夹，推了推金丝眼镜，一条一条往下念：
“第一，收受患者家属财物。据举报，你为患者贺三金垫付检查费用后，与其建立私人往来，多次接受其宴请，并收受大额现金。”
“第二，私自在外行医。据举报，你每周末在三金物流园区从事诊疗活动，获取报酬。”
“第三，以权谋私。你为贺三金之女贺甜甜实施面部缝合后，随即与三金物流签订所谓‘健康顾问’合同，年费八万元。时间点如此之巧，实为变相收受红包。”
他合上文件夹，看着陆时安，慢悠悠地说：“小陆啊，年轻人，有点名气是好事。可名气来了，手脚得干净。你自己说说吧。”
陆时安没说话。
他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了那本小账本。
封皮磨得起了毛，边角卷着，看上去跟这间屋子格格不入。胡斌看着那个本子，眉头皱了一下。
陆时安翻开第一页，一条一条地念。
“七月二十号，凌晨三点二十，为走廊胃炎患者垫付胸部CT押金，三百八十六元。付款人是我，这是收费处的收据，这是我的银行扣款记录。”
他把一张皱巴巴的收据和一张手机截图的打印件，放在桌上。
“七月二十七号，中午，贺三金在胸外科VIP病房归还三百八十六元。他给了四百，我找了十四。当时他的秘书在场。”
“同一天，贺三金拿出现金五万元，我当场退回，没有收。我让他的秘书写了张条子。”
他从本子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放在桌上。上面是一行字：今收回陆时安医生退还之现金伍万元整。落款是秘书的签名和日期。
胡斌的眼睛眯了一下。
“至于宴请，”陆时安接着说，“一共一次。在他的病房里，他在禁食，插着营养管，看着我吃。菜是打包的，我吃了两块肘子，一碗饭。”
旁边那个女科员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第二条。”陆时安翻过一页，“物流园医务室，是三金物流下属的内设医务室，有执业许可证，在区卫健委备案。我去之前，在咱们医务处办了多点执业备案。”
他又从本子里抽出一张纸。那张回执已经被夹得起了折痕，上面盖着一个红章。
“这是回执。经手人是医务处的小刘。”
他把回执推到胡斌面前。
“第三条。顾问合同，服务内容：每周末坐诊，每月一次员工健康讲座，全员体检方案制定。合同第七条写明，本合同与乙方对任何患者的诊疗行为无关。合同经三金物流法务、咱们医务处审核，批复在这儿。”
最后一张纸，放在了桌上。
批复的右下角，是一个鲜红的章：澄州市中心医院医务处。
胡斌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换了个方向：“就算手续都齐。一个科聘，周末在外面挣钱，本职工作能干好？”
“上个月，我在急诊缝了两百一十七个口子，上了十二个夜班，没请过一天假。”陆时安说，“排班表和工作量统计，在护士长那儿，您随时可以调。”
他顿了一下，把那张批复又往前推了推。
“胡处长，这个章，是您这儿盖的。”
约谈室里安静了。
胡斌盯着那个红章，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垮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自己处里批的合同，自己处里拿来查。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小丑竟是我自己。
一直没开口的钱守正，这时候伸手把桌上那几张纸拢到一起，一张一张地看了一遍。看完，他摘下老花镜，看了陆时安一眼。
“账记得挺细。”
“我穷。”陆时安把小账本合上，“所以我每一分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钱守正点了点头，转向胡斌：“胡处长，材料齐全，时间对得上，举报内容不实。监察室这边，结案。”
胡斌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只挤出一句：“……那就这样。小陆，你先回去吧。”
“好。”
陆时安站起来，把那几张纸收好。钱守正在后面问了一句：“你那个本子，记了多少年了？”
“十三年。这是第三本。”
钱守正“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陆时安把纸一张一张夹回本子里，冲钱守正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胡斌好感-5（-20）】
【钱守正好感+10（10）】
楼梯口，方子豪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一见他出来就扑上来：“怎么样怎么样？”
“结案了。”
“就这么完了？”
“嗯。”
方子豪愣了两秒，一拍大腿：“赵凯这波操作，纯纯是给你送经验啊！”
回到急诊，刚进外科办公室，赵凯就端着一杯茶，笑眯眯地从门口晃了进来。
“哟，陆时安，听说你被医务处叫去了？”他把茶往桌上一放，一脸关切，“没事吧？要不要我跟我表哥打个招呼？”
办公室里的人都停了手。苗小葵站在门口，气得脸都鼓起来了。
陆时安看了他一眼，笑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小账本，翻到仇账那一页，拿起笔，当着赵凯的面，一笔一划地写了一行字。
写完，抬起头。
“没事。”他说，“记一笔。”
赵凯的笑僵在脸上。他盯着那个本子，想看又不敢看，最后端起那杯茶，一口没喝，转身走了。
苗小葵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陆老师，你写的啥呀？”
“你猜。”
【小账本：仇账+1（赵凯）】
仇账那一页，现在有三行了。
第一行，打着括号，已还。第二行，吕国栋。第三行，赵凯。
他正盯着那三行字出神，“啪”的一声，一张A4纸拍在了他的桌上。
盛以宁站在桌边，白大褂的扣子一个没扣，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转编考核细则，刚挂上内网。”
她的手指按在那张纸上的一行字上，按得很重：
“同等条件下，优先考虑硕士及以上学历。”
她看着他。
“你还考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