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姓武，七十一岁。
一月二十一号在省人民做的二尖瓣置换，机械瓣。术后第七天出院，出院那天医生交代得很清楚：吃华法林，一周查一次凝血，不舒服随时来。
他们家住在市中心医院后面那条街，走路十分钟。
今天下午开始不对劲，晚上实在撑不住了，儿子一咬牙：“先去近的！”
夜班的内科医生是赵凯。
“心脏术后一周，乏力、纳差、胸闷。”赵凯一边听诊一边说，“心率一百一十八，血压九十二/七十六。”
“心音有点远。”
“肺底没啰音。”
他直起身。
“术后心衰早期，或者容量不足。先上个监护，抽血，做心电图。”
他在医嘱单上写下一行：呋塞米20mg，静推。
写到一半，一只手按在了单子上。
“等一下。”
赵凯抬起头。
陆时安站在床尾。
“这个利尿先别推。”
“为什么？”
“他血压九十二，低压七十六。”
赵凯愣了半秒。
“脉压……”
“十六。”
赵凯的笔停住了。
陆时安绕到床头。
“武大爷，坐起来一点。”
老爷子被垫到四十五度。
陆时安把床头灯调了个角度，手指头在老人脖子右侧那条静脉上比了一下。
那条静脉鼓着。
不是平躺着才鼓——是坐到四十五度，还一直鼓到下颌角底下。
“颈静脉怒张。”
他又把听诊器压上去。
心音在很远的地方响，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然后他做了一件赵凯没见过的事。
他没有用电子血压计。
他从护士站拿来一个老式的水银血压计，把袖带绑上，听诊器塞进袖带底下，自己捏着气球打到一百六。
然后他把气门拧得极小，一点一点放气。
“武大爷，您正常呼吸，别憋气。”
放到某一个点，第一声搏动出现了。
但那个搏动是断续的——它只在老人呼气的时候响，吸气的时候就没了。
他记下那个数字。
继续放气。
又放了一段，搏动变成了每一次心跳都能听见。
他记下第二个数字。
两个数字一减。
二十二。
“奇脉。”陆时安说，“吸气的时候收缩压往下掉二十二个。”
赵凯的脸色变了。
心电图机这个时候推过来了。
十二导联出来，陆时安把纸条拎起来，对着灯看。
肢体导联的电压很低，几乎贴着基线。
再往后看——
QRS波一高一低，一高一低，很规整地交替着。
电交替。
【鉴定度+45%】
【证据：颈静脉怒张、脉压16mmHg、奇脉22mmHg、心音遥远、肢导低电压、QRS电交替】
【当前鉴定度：45%】
面板上那一团东西，就压在老爷子的胸口上。
【？？？（未鉴定）】
【Lv.37｜精英】
【狂暴倒计时 00:38:24】
三十八分钟。
“抽血呢？”陆时安问。
“刚出来。”苗小葵把单子递过来，“肌钙蛋白轻度升高，BNP一千二。”
“凝血呢？”
“INR三点八。”
三点八。
机械瓣的目标一般在二点五到三点五之间。
三点八，高了。
瓣膜置换的人要终身吃这个药。吃少了，瓣膜上长血栓；吃多了，身上哪儿都可能出血。
出院那天医生交代过一周查一次。
“老爷子这一周查过凝血没有？”陆时安问家属。
儿子愣了一下。
“……本来说这礼拜一去的。”
“那天下雪。”
“我爸说不急。”
“赵凯。”
“在。”
“通知总值班，通知心内、心外会诊。”
“我们医院没有心外。”
“那就通知心内和ICU。”
“你要干什么？”
陆时安没有答。
他正要转身，急诊大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人推门进来了。
大衣，金丝眼镜，白衬衫。
这一次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松开了，头发有一缕垂下来。
是家属打的电话。
纪知行这两天就住在市中心医院前面那家酒店，十二分钟走到了。
“武叔。”
他走到床边，第一件事是看监护，第二件事是看床头那张心电图，第三件事是翻化验单。
三样东西，加起来不到九十秒。
然后他抬起头。
“是我主刀的。”他对赵凯说，也像是对所有人说，“一月二十一号，二尖瓣置换，机械瓣。”
“术中止血确切，胸腔引流一天四十毫升就拔了。”
“术后第三天我亲自给他做的床旁超声，心包干净。”
“出院前一天胸片，心影正常。”
他把化验单放下。
“乏力、纳差、活动后气短——这是心脏术后第一个月很常见的反应。心功能还在恢复，加上瓣膜置换以后血流动力学重新适应，大部分人都要难受一两个月。”
“INR三点八偏高，把华法林减半，明天复查。”
“利尿不用加太猛，容易掉血压。”
他说得又快又稳，每一句都有出处，每一句都站得住。
“我安排转回省人民。”他说，“救护车我已经叫了，四十分钟到。”
“转回去我们做个超声，复查一下凝血，住两天，人就舒服了。”
家属一下子松了一口气。
儿子的眼睛都红了：“纪医生，多亏您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陆时安开口了。
“纪医生。”
纪知行转过头。
“嗯？”
“转运之前，能不能先在这儿做个床旁超声？”
“我刚才说了，我上周做过。”
“上周的超声，说明不了今天。”
“今天的情况和上周比，没有本质变化。”纪知行的语气还是温和的，“术后一周的乏力气短，我一年能见一百个。”
“他脉压十六。”
“他血压低，本来就——”
“奇脉二十二。”陆时安说。
纪知行的话停了一下。
“心电图肢导低电压，QRS电交替。”
“颈静脉坐到四十五度，还怒张到下颌角。”
“心音遥远。”
“INR三点八。”
他把手里那张心电图纸条递过去。
“纪医生，您看这一段。”
纪知行接了过去。
他的视线落在那串一高一低的波形上，停住了。
四秒。
急诊抢救室里，监护仪的报警响了一声——老爷子的血压掉到了八十六/七十二。
陆时安已经转过头去了。
抢救室门口，盛以宁刚处理完那个上消化道出血的病人，正摘着手套往这边走。
他只说了两个词。
“超声。”
“心包。”
盛以宁脚步一顿，转身就去推超声机。
纪知行抬起头。
“等一下。”
他把那张心电图捏在手里，看着陆时安。
“这是我的病人。”
“他的胸腔是我打开的。”
“我比你清楚。”
陆时安没有退。
他抬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零点四十七分。
面板右下角那个数字，还在一秒一秒往下走。
00:31:12。
“纪医生。”他说。
“我不是要跟您争这个病人是谁的。”
“超声机就在门口，打一下，三分钟。”
“您要是对的，我给您道歉，然后我亲自把人送上救护车。”
“您要是不对——”
他停了一下。
“他上不了那辆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