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一号，下午五点十分。
医务处的通知发到了急诊科的内网邮箱，同时打印了一份，由人送到了雷振华手上。
《关于暂停急诊外科手术组手术活动的通知》
因接到相关反映，涉及手术分级管理与医师执业行为，经研究决定：
一、自即日起，急诊外科手术组暂停一切手术活动，待调查结论作出后另行通知；
二、原定该组收治的手术患者，按现有会诊流程转相关科室处理；
三、请该组于一月二十二日上午九时前，将2026年11月16日以来全部手术病历、手术记录、麻醉记录、手术安全核查表报医务处备查。
落款：医务处。
日期：一月二十一日。
雷振华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他没有骂人。
他把纸放在桌上，抚平，然后拿起座机，拨了个号。
“信息科吗？我是急诊雷振华。”
“今天上午十二号手术间的录像，麻烦你们那边原样保留，不要覆盖。”
“对，从早上八点到中午十二点。”
“我不是要调。我是让你们别删。”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一个。
“老程吗？麻烦你把今天秦志刚和杜春生两个人的麻醉记录单原件锁起来。”
“不是不信任你们。是我怕丢。”
第三个电话打到了手术室护士长那里。
“护士长，今天十二号间的器械清点单、手术安全核查表、巡回护士的记录，全部封存。”
打完三个电话，他才走出办公室。
急诊科医生办公室里坐满了人。
没有一个人说话。
方子豪坐在最里头那张椅子上，两只手插在头发里，手指头攥得发白。
“主任。”他抬起头，眼睛全是红的，“他们凭什么？”
“老孙倒在台上！陆哥不上，那个老太太怎么办？肚子敞着等？”
“他们到底是不是医生？”
“胖子。”雷振华说。
“主任！”
“闭嘴。”
方子豪“咚”的一声站起来，一脚踹在更衣室的柜门上。
那声响在整条走廊上滚了一遍。
柜门凹进去一个坑。
“打人没用。”雷振华说，“砸柜子也没用。”
“他们这一手，不是冲着你们几个来的。”
“是冲着‘暂停’两个字来的。”
“对决还剩八天。停八天，我们一台都做不了，比分就钉死在这儿了。”
“他们不用赢。他们只要让我们停下来。”
屋子里静了下来。
苗小葵小声问：“那……那怎么办？”
“把纸准备好。”
他环视了一圈。
“今天晚上，全科加班。”
“把十一月十六号到今天的所有病历，一份一份，按日期排好，复印两套。一套交医务处，一套我们自己留着。”
“麻醉记录、护理记录、核查表、清点单，一样不少。”
“冯静。”
“在。”
“今天这一台的所有时间点，你和许朵朵、林巧三个人，各写一份，独立写，不许互相看。”
“为什么不许互相看？”
“因为三个人写出来一样，才是真的。”雷振华说，“先商量好再写，那叫串供。”
面板是在这个时候暗下去的。
陆时安一直坐在角落里没说话。
那个悬在他视野右上方的比分栏，从进对决第一天起就亮着，白底红字，一直没灭过。
现在，那两个数字的颜色一点一点褪掉了。
【对决：暂停】
【手术组 48 ： 56 普外科】
【剩余天数：8（计时冻结）】
【主线委托·急诊外科手术组：受阻】
【提示：阵营级委托进入不利状态。若在计时恢复前无法解除，判定失败。】
灰的。
从来没灰过。
陆时安盯着那一行灰色的字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进了手术组那间小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他没有生气。
他把台灯打开，从柜子里搬出今天那一台的所有材料，摊了一桌子。
然后他拿了一张空白的A4纸，用尺子在上面画了一条横线。
在横线上，他开始一个一个地标时间点。
08:32 切皮。
09:01 打开疝囊，见坏死肠管约25cm。
09:11 温盐水试验阴性，判定坏死。
09:24 近端切断。
09:31 远端切断，肠钳夹持开始。
09:34 主刀孙大成突发意识丧失，倒地。
09:34 抢救铃启动。
09:36 麻醉二线杜春生到场，接管麻醉。
09:37 急诊内科到场，心电监护：窦性停搏，长间歇4.2秒。
09:41 巡回护士林巧电话通知三号手术间冯静主任，内容：……
09:42 孙大成转运离开手术间，去向CCU。
09:43 陆时安开始刷手。
09:47 陆时安上台，开始肠吻合。
09:53 冯静主任到达手术间。
09:57 冯静主任洗手上台，任一助。
11:26 关腹完毕。
每一个时间点后面，他都写上了出处：麻醉记录第几行、护理记录第几页、监护仪存储数据、手术间门禁刷卡记录、电话通话记录。
写完，他把那张纸从头看到尾。
一共十五行。
十五行里，没有一个形容词。
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在纸的最底下加了一句：
“09:41至09:47，共六分钟。这六分钟里，我做了两件事：让人通知上级；刷手。”
“我没有做第三件事。”
门被推开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二十。
他抬起头。
盛以宁站在门口。
她还穿着白大褂，头发有点乱，一只手上拎着两碗粥。
“老孙怎么样？”
“稳了。”她把粥放在桌上，“临时起搏器工作正常，心率七十。心内科明天讨论装永久的。”
“他醒着？”
“醒着。第一句话问的是老太太。”
“第二句呢？”
“第二句问的是你。”盛以宁说，“他问‘那小子没惹事吧’。”
陆时安低下头，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惹了。”
盛以宁没接这句。
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面前那张时间轴上。
一个U盘。
黑色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上面还贴着一小块褪了色的标签纸。
“这是什么？”
“十二号手术间今天的录像。”
陆时安抬起头。
“信息科的一个朋友帮我拷的。”盛以宁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这个不是走流程调的，不能当证据用。”
“那你给我干什么？”
“给你看。”
她说得很平静。
“我看过了。”
“看完我才敢来找你。”
陆时安捏住那个U盘。
“九点三十四分，老孙倒下。”盛以宁说。
“九点四十七分，你上台。”
“中间那十三分钟，画面里那个人，没有一秒钟是空的。”
“九点四十三分到九点四十七分，他一直站在刷手池前面。”
“他没有在台边犹豫过一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