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手，三遍。
指尖到肘上十公分，每一面刷十下。
擦手，穿衣，戴手套。
许朵朵把手术衣的系带在他背后打好，又把器械台往前推了十公分。
“陆医生。”
“嗯。”
“四零可吸收线，我准备了六根。”
“够了。”
上午九点四十七分，陆时安站到了主刀位。
这是他第一次站在这个位置上做一台三级手术。
他没有让自己想这件事。
他先把整个术野重新看了一遍。
两段肠管，断端整齐，系膜缘对齐。近端那一段已经有点肿，因为肠钳夹着，肠壁里的水出不去。远端瘪的。
肠管的颜色，是粉红的。
活的。
“老杜。”
“在。”
“她的血压？”
“九十八、六十四，心率八十八，体温三十六度二。”老杜的声音在头架后面，稳得像一块石头，“尿量四十毫升。”
“我给她加了一床保温毯，液体也在加温。”
“老年人怕冷，一冷凝血就乱。”
“谢谢。”
“你做你的。”
陆时安伸手。
“血管钳。”
许朵朵拍上来。
第一针进在系膜缘。
这是老孙教过他的：肠吻合从系膜缘开始，因为这个地方最容易漏；先把最难的缝好，剩下的就顺了。
针从浆膜进，穿过肌层，穿过黏膜下层，从对侧出来。
打结。
线头留三毫米。
第二针。
第三针。
他缝得不快。
每一针进去之前，他都用镊子把断端提起来一点，确认层次，确认对合，确认针距——三毫米，均匀，一针不多一针不少。
后壁一圈，二十一针。
翻转。
前壁一圈，十九针。
手套里干干的。
【定针（被动）：持针器微颤幅度降低】
【手稳：21】
他没有看那行字。
第三十七针的时候，门开了。
冯静进来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换那件三号间的手术衣，身上那件已经解开了系带，她一边走一边把手举在胸前。
她没有说一个字。
她走到台边，站定，低头看。
看了大概八秒。
然后她转身走到刷手池前面。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来。
三遍。
四分钟后，她穿好衣服走回来，站到了一助的位置上。
“接着缝。”
“好。”
“我拉着。”
她两只手把肠管的近端轻轻托起来，角度刚好，力气也刚好。
那是一助的手。
陆时安继续往下走。
第四十针。
“层次。”冯静忽然开口。
“嗯？”
“刚才那一针，黏膜多带了一点点。”
“拆吗？”
“不拆。”冯静说，“黏膜多带一点比漏了强。下一针收回来。”
“好。”
浆肌层加固一圈。
最后一针打结，剪线。
陆时安伸出拇指和食指，捏住吻合口，轻轻一捏。
通的。
他又用手指在肠腔里推了一下，气泡顺着往前走。
“通气。”
【病灶完整度：0%】
【击杀：股疝嵌顿伴肠管坏死（Lv.27｜精英）】
【急救委托（红）·目标二：完成】
关闭系膜裂孔。
疝环修补，用的是老孙十分钟前刚刚松解过的那个口子——组织修补，不放补片，因为肠子切过，属于污染。
冲洗腹腔，两千毫升。
放引流管。
关腹。
十一点二十六分，缝完最后一针。
陆时安退下台，摘手套。
手套里头全是汗。
他把手套翻过来扔进桶里的时候，那双手自己抖了两下。
现在抖，可以。
“时间。”冯静说。
“从我上台到关腹，九十九分钟。”许朵朵报数。
“从我进门到我上台，六分钟。”冯静说，“记清楚。”
“记住了。”
“麻醉记录、护理记录、器械清点、手术安全核查表，一样都不许漏。”冯静一边脱手术衣一边说，“今天这台，将来每一分钟都要有人问。”
老杜在头架后面拔管。
老太太醒得很好，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孙医生呢？”
没有人答。
手术室外头的家属等候区，她儿子从九点半一直站到现在，没坐过。
陆时安出去谈话的时候，他第一句问的是：“我妈怎么样？”
第二句是：“我刚才听人说，里头有个医生倒了？”
“是。”
“是孙主任吗？”
陆时安点头。
那个中年男人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最后说了一句：
“他给我爸做过手术。”
同一时间，心内科CCU。
老孙躺在床上，右侧锁骨下穿了一根鞘管，一根临时起搏电极顺着上腔静脉送进了右心室。
心内科主任在屏幕前面盯着。
“阈值零点八伏。”
“起搏心率设七十。”
“打开。”
屏幕上那条走走停停的线，忽然变了。
一个尖波，一个QRS，再一个尖波，再一个QRS。
七十。
七十。
七十。
不再停。
何梅站在CCU门外的玻璃窗前面，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角，一直没松开。
医生出来跟她谈话的时候，她问的第一句是：“他刚才是不是……心跳停了？”
“停了几次。最长一次四点二秒。”
“那……”
“临时起搏器已经装上了，现在心率七十。”医生说，“接下来我们评估，大概率要装永久的。”
何梅“嗯”了一声，点点头，又点点头。
然后她转过身去，扶着走廊的墙，蹲了下去。
下午一点，急诊科医生办公室。
雷振华一个人坐在里面。
他从九点半接到电话就没说过话。去手术室门口站了四十分钟，去CCU门口站了二十分钟，回来以后坐在这儿。
陆时安推门进来。
“主任。”
“坐。”
“老孙现在——”
“我知道。”雷振华说，“心内科刚打过电话。”
他看着桌面，很久。
“今天台上那个吻合，是你做的？”
“是。”
“上级什么时候到的？”
“我上台六分钟以后，冯主任到。”
“你上台之前，通知了吗？”
“通知了。林巧打的电话。原话我让她一个字不改。”
雷振华点了点头。
他把桌上那个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下午，医务处大概会来人。”
“我知道。”
“你怕不怕？”
陆时安想了一下。
“不怕。”
“为什么？”
“因为那两段肠子我接上了。”他说，“老太太现在在恢复室，血压一百零五。”
雷振华抬起头看他。
看了很久，最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
“小子。”
“嗯。”
“今天这台，你做对了。”
他顿了一下。
“但是这句话，从今天起到查清楚为止，我不会在任何一个会议室里说。”
“为什么？”
“因为对错不是我说了算。”雷振华说，“是记录说了算。”
下午三点四十。
普外科的一份材料，从行政楼三楼送进了医务处。
标题是：
《关于急诊外科手术组违反手术分级管理制度的情况反映》。
正文第一行：
“该组主刀医师带病上台、突发疾病倒地；住院医师在无上级医师在场的情况下擅自接台，实施三级手术，严重违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