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秒，没有。
第二秒，没有。
陆时安的两根手指头压在老孙颈动脉的位置上，往下按，再松一点，换一个角度。
第三秒。
第四秒。
没有。
“按铃！”他吼了一声，“抢救铃！叫急诊内科！把除颤仪推进来！”
许朵朵一巴掌拍在墙上那个红色按钮上。
尖锐的铃声在整条手术室走廊上炸开。
巡回护士林巧冲出门去，鞋底在地上打滑，撞在门框上。
第五秒。
陆时安的手指下面，忽然有了一下。
很轻，很钝，像一颗石子扔进很深的井里。
然后隔了很久——
又一下。
“有了。”他说，“慢。二十几。”
老孙躺在手术间的地上，脸是灰的，嘴唇发青，眼睛半睁着，瞳孔还在。
陆时安把他的下巴托起来，侧过头看胸廓。
有起伏。自主呼吸在。
“氧气！面罩！”
台子上头，秦志刚一步都没有动。
他两只手一只在麻醉机上，一只按在老太太的脉搏上，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我下不来！”他喊，“她全麻插着管，肚子开着！”
“不用你下来！”陆时安吼回去，“你看好她！”
“血压呢？”
“一百零二、六十八，心率八十四，稳的！”
“稳就别动！”
十二号手术间的门被撞开了。
老杜第一个进来的。
他人在十号间做一台胆囊，铃一响他就扯了手套跑出来，进门第一眼扫了一遍地上，第二眼扫了一遍监护。
“老秦，换手。”
“老杜——”
“换手。”老杜走到头架后面，一只手扶住麻醉机，“这台归我。你下去。”
秦志刚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扯下来，翻过台子跳下来。
这是他今天做的最漂亮的一个动作。
第二拨人是十七秒以后到的。
盛以宁推着抢救车冲进来，白大褂的下摆甩在门框上，后面跟着两个急诊内科的医生和一台除颤监护仪。
她进门就跪下去，膝盖砸在地上。
“电极片。”
三张电极片贴上老孙的胸口，导联线甩出去，屏幕亮了。
所有人都看向那块屏。
一条线。
不是直线。
是一条走走停停的线——一个QRS波，然后是一段空白，长得让人喘不上气，然后又一个。
“窦性停搏。”盛以宁的声音绷得很紧，“长间歇……四点二秒。”
“心率二十八。”
“血压七十二/四十。”
【鉴定度+85%：窦性停搏，长间歇4.2秒，心率28】
【鉴定度：100%】
【病态窦房结综合征伴长间歇｜Lv.22｜精英】
【急救委托（红）×2】
【目标一：孙大成】
【目标二：手术台上的宋姓患者】
【提示：同时存在两个红色目标】
两个。
陆时安跪在地上，眼前那两行红字重叠在一起。
“阿托品零点五，静推。”盛以宁一边说一边把针头扎进老孙手背的留置针里，“开另一条通路。”
“准备经皮起搏，电极片换大的，贴前后位。”
“叫心内科二线，说窦停、长间歇、阿斯发作，要临时起搏。”
“老孙——”
她伸手在老孙耳边叫了一声，然后用指关节在他胸骨上用力擦了一下。
老孙的眉头动了。
“孙老师！”
老孙的眼睛慢慢地对上了焦。
他先看见的是天花板上的无影灯。
然后是跪在他旁边的两张脸。
他的嘴动了动，嗓子里“嗬”了一声，过了好几秒才挤出声音来。
“……台上。”
“您别说话。”
“台上。”老孙的手抬起来一点，往手术台的方向指，手指头抖得厉害，“肠子。”
“肠子没接。”
盛以宁按住他的手：“孙老师，您现在心率二十八。”
“肠子……夹着呢。”
“孙老师！”
“夹着不能超过……”老孙说到一半，眼睛又开始往上飘，声音散了，“不能超过……”
“阿托品推完了。”急诊内科那个医生说，“心率四十二……四十六。”
“上来一点了。”
“经皮起搏备着，先不打。”盛以宁说，“转运。ECG导联、氧、简易呼吸器，监护不许摘，推CCU。”
“心内科在电梯口接。”
老孙被抬上平车的时候，还在断断续续地说话。
“陆……”
“孙老师。”
“那两段肠子……”
“我知道。”
“别等我。”
平车推出去了。
门在他们身后一合一开，走廊上的脚步声又杂又急，越跑越远。
十二号手术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台子上那盏无影灯还亮着。
那位八十一岁的老太太躺在中间，腹部敞开着，铺巾整整齐齐。
两把肠钳，一左一右。
两段肠管，断端对着断端，中间隔着一指宽的距离。
一针都没有缝。
陆时安站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双手套刚才在地上撑过，掌面上有一块灰印子；手术衣的前襟在他扑出去的时候蹭到了台缘，再往下，沾着一小片深色的东西。
全污染了。
“陆医生。”许朵朵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来。
她已经把新的手术衣和手套拆开了，摆在器械台旁边的备用台上。
“无菌衣我给你开好了。”
“七号半手套。”
陆时安没说话。
他看着台上那两段肠子。
肠钳夹着的时间，从剪断那一刻开始，已经过去十三分钟。
冯静在三号间，断指再植，接血管接到一半，最少还有一个半小时。
全院能上这台的普外医生，就在这栋楼里，一个电话就能来。
但是那个电话一打，从今天起，急诊外科手术组做到一半的台，是普外接的。
这不是台数的事。
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叫人。这是规矩。你是医师，你的权限是一级手术，肠吻合是三级。
还有一个声音在说：肠钳夹着。每多一分钟，那两个断端离坏死近一分钟。老太太八十一岁，房颤，心功能三级，再开一次肚子她下不来台。
他忽然想起那个叫“胆识”的数字。
昨天他给它加了一分。
原来加上去是干这个用的。
他站在那儿，一共站了四秒。
然后他转身，走向刷手池。
“林巧。”
“在。”
“打电话到三号手术间，找冯主任。”
“说什么？”
水龙头开了。
哗啦啦的水声里，陆时安把双手伸到出水口下面，从指尖开始刷。
刷子第一下压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你就说——”
“陆时安在十二号间。”
“老孙倒了，已经送CCU。”
“台上肠管断端已游离，肠钳夹持十三分钟。”
“我在做吻合。”
“请她做完手上那一台，立刻过来。”
林巧愣了一下：“……就这么说？”
“就这么说。”
“一个字都不要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