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一号，早上七点五十。
陆时安在主任办公室门口堵住了冯静。
“冯主任，今天那台股疝，能不能换您主刀？”
冯静抬起眼睛。
“为什么？”
“……老孙最近状态不好。”
“哪儿不好？”
陆时安卡住了。
他不能说那团雾。他能说的只有那几条：扶楼梯、洒水、没吃饭、闭了一下眼睛。
说出来，在冯静那里全是废话。
“他有心动过缓。”他最后说，“去年体检五十二。他没随诊。”
“五十二不是罪。”冯静说，“我科里三十个人，心率五十几的有四个。”
“他还有头晕。”
“他自己说的？”
“他爱人说的。”
冯静沉默了两秒。
“那就让他去做动态心电图。”
“他不肯做。说对决完了再做。”
“那我可以不让他上台。”
陆时安站在那儿没动。
冯静看着他。
“你不希望我这么干。”
“……”
“为什么？”
“因为今天这台是他的。”陆时安说，“家属点名要他。”
“这一年他刚有点缓过来。您今天把他从台上撤下来，他不会问为什么，他会自己回答自己。”
“他心里那句话，十年了，一直没放下。”
“那句话是：你不行了。”
走廊上的日光灯闪了一下。
冯静把手里那份交班本合上。
“陆时安。”
“在。”
“你听清楚我这句话。”
“您说。”
“你是要他高兴，还是要他活着？”
陆时安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八点还有一台。”冯静说，“三号手术间，一个手外伤，断指再植，最少四个小时。”
她转身往电梯口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你上台。”
“站他右手边。”
“一助是干什么的？不是拉钩的。”
“一助是替主刀看着的。”
“他今天要是有半点不对，你立刻叫我。三号间，让巡回打电话，不要发微信。”
“记住了吗？”
“记住了。”
八点三十二分，十二号手术间。
八十一岁的老太太姓宋，是被她儿子和儿媳妇推进来的。
嵌顿二十二个小时，肚子胀得像一面鼓，吐了四回，最后一回吐的是带粪臭味的东西。
术前签字的时候，她儿子问了一句：“还是孙主任做吗？”
“是我。”老孙说。
“那就行。”儿子说，“上回我们家老爷子的疝就是您做的。”
老孙“嗯”了一声。
陆时安在旁边看见，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肩膀往上提了半寸。
换洗手衣的时候，陆时安又劝了一次。
“孙老师，今天这台让冯主任来。”
“她在做断指。”
“那就等她做完。”
“等她做完，这老太太的肠子就全烂了。”老孙把帽子往头上一扣，“这台压不得。”
他系好口罩，在洗手池前面站定，把水龙头拧开。
“小子。”
“嗯。”
“今天你站我右手边。”
“好。”
“你别老看我。”老孙说，“看台上。”
麻醉是秦志刚。
“老爷子八十一——不对，老太太八十一，心功能三级，房颤，我给她插管。”秦志刚报完数，“血压我盯着。”
切皮。
右侧腹股沟韧带下方，斜切口。
疝囊很快就露出来了，紫黑色，绷得发亮。
打开。
一股臭味涌出来。
里头是一段小肠，长度大概二十五公分，颜色是死鱼那种暗紫发黑的颜色，肠壁上的血管一根都不跳，浆膜上失去了光泽。
“小子，过来看。”老孙侧了一下身，给他让出位置，“判断肠子还能不能要，看四样。”
“第一，颜色。红的、粉的，能要；紫黑的，多半不行。”
“第二，光泽。浆膜发亮的是活的，发乌发哑的是死的。”
“第三，蠕动。你拿镊子轻轻碰一下，它缩一下，说明还有反应。”
“第四，最要紧的，系膜缘那根动脉跳不跳。”
他用镊子尖在那段肠子上点了一下。
没有反应。
“再给它一个机会。”老孙说，“温盐水，纱布，敷十分钟。麻醉把氧给足。”
温盐水纱布敷了十分钟。
十分钟以后揭开——没有变化。
不回来了。
“坏死。”老孙说，“切。”
“切多少？”
“两端各五公分，切到有活性的地方。”
【病灶完整度：100%】
【肠管坏死｜Lv.27｜精英】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是一台标准的、干净的手术。
陆时安后来回想过很多遍那四十分钟。
老孙那天话很多。他一边做一边讲，讲疝环怎么松解才不会撕破股静脉，讲老年人的肠子为什么经不起拽，讲他二十年前在普外的时候，一个老主任怎么用手指头量吻合口的松紧。
讲到一半他还笑了一下。
“等对决完了，”他说，“我请全组吃饭。”
“我媳妇做的酱牛肉，一绝。”
方子豪隔着门在外头喊：“孙老师算我一个！”
“算你两个。”
游离，松解疝环，把那段发黑的肠子完整地拖出来，两把肠钳夹住，剪断。
坏死肠段被扔进标本盘里的时候，“啪”地一声。
老孙的动作一点没乱。
他的手确实稳——比陆时安见过的很多副高都稳。四十六岁，二十二年的手，切下去的位置分毫不差。
止血。
冲洗。
然后是吻合。
两段肠管拉到一起，对齐系膜缘。
老孙伸手。
“四零可吸收线。”
许朵朵把持针器递上去。
他接过来，捏住，把针尖对准第一个进针点。
然后他停了一下。
就一下。
“孙老师？”陆时安抬起头。
老孙没动。
他的手还举在那儿，持针器夹着那根针，针尖悬在肠壁上方大概一厘米的地方。
不抖。
只是停着。
“孙老师。”
“……等等。”
老孙的声音很平常，甚至还带着点不耐烦。
“我眼前有点黑。”
话没说完。
秦志刚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一直盯着监护屏幕，那条心电波形在三秒钟之前就开始往下掉。
“心率四十！”
“三十六！”
“停搏——”
老孙手里的持针器脱手了。
它掉在无菌单上，弹了一下，滑到台子边缘，又掉到地上，发出一声很清脆的响。
然后老孙整个人往后仰了过去。
他是直直地倒下去的。
膝盖没有先弯，身子也没有侧，就像一根被人从底下抽掉了支撑的柱子。
后脑勺砸在地上。
“老孙——！”
陆时安是隔着手术台扑过去的。
他的双手是无菌的。他扑出去的那一刹那，那双戴着手套的手先擦过了台缘的无菌单，然后重重地按在了地上。
无菌，破了。
他半跪在地上，两根手指头压上老孙的颈动脉。
【？？？（未鉴定）｜Lv.22｜精英】
【潜伏 → 触发】
【急救委托（红）】
【倒计时 00:04:00】
台上，那位八十一岁老太太的肚子还开着。
两段肠管夹着肠钳，摆在术野正中间，一针都还没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