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那一台手术，在座的，都还记得吧？”
会议室里，好几个人的头低了下去。
记得。
在这家医院待够八年的人，没有不记得的。
“我不翻旧账。”吕国栋的语气很缓，“人已经处理过了，调离普外，这么多年他也不容易。”
“我想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一个科室的风气，是带出来的。”
“孙大成是这个组的负责人。这个组里两个年轻人，一个住院医，一个刚转编。”
“昨天那个局面，一个住院医敢在上级不在场的时候站上主刀位，把一台三级手术做到一半。”
“你们觉得这是偶然？”
“我不这么看。”
他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这说明这个组里头，有一种气——胆子大、规矩松、觉得自己特殊。”
“今天是接台。明天是什么？”
“我不是要追究哪个人。我是提醒院里：这个组的底子，得看一看。”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雷振华的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声。
他要站起来。
冯静按住了他的胳膊，按得很重。
然后，另一把椅子响了。
陆时安站了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也不快。
“吕主任。”
吕国栋转过头，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
“小陆，你说。”
“我问您一个问题。”
“你问。”
“十年前那一台。”
陆时安停了半秒。
“到底是谁的刀？”
会议室里，空调的出风口发出一声很轻的鸣响。
吕国栋脸上那点笑，停住了。
不是收起来，是停住了——像一张照片被按了暂停，那个弧度还挂在脸上，可是底下的东西全空了。
“……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字面的意思。”
“手术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主刀是孙大成。”吕国栋说，“小陆，你是不是对那一台有什么误会？”
“我没有误会。”
“那你问什么？”
“我问的不是记录上写的。”陆时安说，“我问的是那一天，那把刀，在谁手里。”
雷振华猛地抬起头。
冯静的手指头，捏紧了自己的袖口。
胡斌开口了：“陆时安，你注意你的措辞。这是调查会，不是——”
“我没有证据。”
陆时安打断了他。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清楚，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确实没有证据。”
“我手上有的，只是一个问题。”
“今天这场会，我把我的事全摊开了：时间轴十五行，每一行有出处；一通电话，原话六句；我承认我越权，我承认我明知道还要继续。”
“我没有藏一个字。”
“吕主任刚才拿十年前那一台手术，来说今天这个组的底子。”
“那我就问一句——”
他抬起头，看着桌子最末位的那个人。
“那一台，能不能也这么摊开来讲一遍？”
“时间。原话。签字。记录。”
“一条一条地讲。”
“讲完了，我们这个组的底子干净不干净，您再下结论。”
没有人说话。
吕国栋坐在那儿，右手的两根手指头在茶杯的杯壁上敲了一下。
只敲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小陆，你年纪轻。”
“十年前的事，当年院里是有定论的。”
“你拿一个定了性的事在会上问一句‘是谁的刀’，这个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我知道。”陆时安说。
“你知道？”
“我说之前想清楚了。”
会议室的那扇门边，椅子响了一声。
唐远征站了起来。
他没有走到主位去，就站在靠门那个位置上，两只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
“我说几句。”
所有人都转过身。
“第一条。”
“昨天上午那台手术，术中主刀突发疾病，属于不可预见的紧急情况。”
“陆时安在电话通知上级医师之后先行处置，上级医师六分钟后到场，随后全程在场指导直至手术结束。”
“过程有记录，时间有出处，证言互相印证。”
“我的意见是：符合急危重症抢救原则，不认定为违规。”
胡斌抬起头：“院长，手术分级那一条——”
“那一条我没有忘。”唐远征说，“所以有第二条。”
“医务处牵头，一个月内，把‘术中主刀突发不可抗力时的处置流程’写出来，报院务会。”
“今天这种事，十年里可能只出一回。出一回，我们就不能让下一个人靠自己的胆子去决定。”
“要让他靠制度。”
“第三条。”
“急诊外科手术组即日起恢复手术。对决计时从今天下午两点继续，暂停的这两天，不计入两边的天数。”
“第四条。”
他停了一下。
“医师带病上台这件事，急诊科写一份书面说明。医院层面，我让人事科和医务处研究，把手术医师的健康申报做进制度里。”
“孙大成同志的事情，等他身体好了再谈。”
“他今天躺在CCU。我们在这儿开会，他起搏器在跳。”
“我不想在他醒不过来说话的时候，在会上讲他一个字。”
会议室里有人低下了头。
唐远征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最末位那把椅子。
“还有一条。”
“十年前那个病例。”
“院里会重新看一看。”
“老胡。”
“在。”
“你安排一下，把那一台的原始病历、手术记录、麻醉记录、当年的护理记录，从档案室调出来。”
“不用急。年后再说。”
“调出来就行。”
他推门走了。
面板在这一刻亮了起来。
【调查结论：不认定违规】
【急诊外科手术组：恢复手术】
【对决恢复｜计时继续｜剩余天数：8】
【唐远征好感+5（55）】
【吕国栋好感-20（-40）】
【小账本·仇账更新：吕国栋（2）】
【提示：隐藏支线【十年前的那台手术】已激活｜进度 0/5】
散会以后，人一个一个往外走。
雷振华在走廊上追上他，一把把他拽到消防楼梯口。
“小子。”
“主任。”
“你今天这一句，把自己架在火上了。”雷振华压着嗓子，“他在这家医院二十六年。二十六年，你知道是什么概念？”
“是全院一半的科主任，欠过他人情。”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说？”
“是他先把老孙架上去的。”陆时安说。
“他要是只说我，我一个字都不还嘴。”
“昨天在台上倒下去的那个人，昨天还在跟我讲怎么判断肠子活不活。”
“今天他躺在CCU里，被人在会上当成一个组的污点讲了三遍。”
雷振华的嘴张了张。
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后他在陆时安肩膀上重重锤了一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他：
“年后的事年后再说！现在给我把台接回来！”
陆时安走到电梯口的时候，那里站着一个人。
吕国栋。
他一个人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个紫砂杯，背对着走廊。
陆时安在他身后停下。
电梯的数字，从七楼往下跳。
六。
五。
“小陆。”
吕国栋没有回头。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笑。
“年轻人。”
“话说出去，是收不回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