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科那张表，一共十一行。
不带一句评论，不带一个形容词，从数据库里直接导出来，两栏并排。
左边：普通外科。
右边：急诊外科手术组。
手术例数：52 ／ 41
严重并发症例数：2 ／ 0
切口感染：1 ／ 0
再入院率：1.9% ／ 0
平均住院日：3.6天 ／ 1.3天
人均总费用：以普外为一百，手术组是六十二
术后二十四小时疼痛评分：4.1 ／ 2.8
患者满意度：94.2% ／ 99.1%
电话回访完成率：71% ／ 100%
平均等待手术时间：3小时07分 ／ 41分钟
夜间急诊同病种手术占比：9% ／ 91%
一月八号下午三点，院周会。
行政楼四楼大会议室，各科主任、护士长、职能科室，坐了七十多个人。
唐远征把这张表投到了大屏幕上。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点评，只是照着念。
“手术例数，五十二比四十一。”
“严重并发症，二比零。”
“平均住院日，三点六比一点三。”
“人均费用，普外为一百，急诊外科是六十二。”
“患者满意度，九十四点二，九十九点一。”
念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响声。
“平均等待手术时间，三小时零七分，四十一分钟。”
“夜间同病种手术占比，百分之九，百分之九十一。”
念完，他把遥控器放在桌上。
“念完了。”
“不评价。”
“继续。”
就这三个字。
散会以后，大会议室里的人往外走，走廊上挤成一团。
有人在电梯口小声说话。
“四十一分钟……”
“我们科上回那个胆囊，半夜送来的，等到第二天中午。”
“人家夜里做。”
“夜里做是要命的，谁受得了？”
“他们那个小陆，听说连着上了九个夜班。”
“九个？”
“可不。”
雷振华走在最后面，一手夹着文件夹，一手端着茶缸。
他一路没说话，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只是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把茶缸盖子拧了三回才拧上。
吕国栋从会议室最后排出来。
有两个平时跟他关系不错的主任凑过来打招呼，说了两句闲话。
他笑着应了。
可是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停住了。
分管医疗的副院长曹振华从后面跟上来，压低了声音。
“老吕。”
“曹院长。”
“那张表，我看了三遍。”
“数据是信息科出的。”吕国栋说，“我没什么好说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曹振华看了一眼四周，“我下午在会上没讲，但是我讲给你听。”
“他们四十一台里头，有多少是单纯性的？”
吕国栋抬起眼睛。
“我查了。”曹振华说，“三十四台。”
“他们收的是什么人？年轻的、瘦的、诊断清楚的、没有基础病的。”
“你们收的是什么人？八十岁的、糖尿病的、拖了三天已经穿孔的、外院转来的。”
“同一个病种，不是同一批人。”
“样本才四十一，并发症零，说明不了太多。”
吕国栋听完，脸上那点笑慢慢收回去了。
他站在原地想了几秒。
“曹院长。”
“嗯？”
“这话，您在会上说了吗？”
“没说。”曹振华摇头，“我要是说了，老雷该跳起来了。”
“那就是说，”吕国栋把手里那份材料卷起来，“这一条，院里没有认。”
“院里认的是那张表。”
吕国栋没有再说话。
他跟曹振华点了点头，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他在镜面上看见了自己的脸。
他抬手理了理衣领。
回到普外科主任办公室，他关上门，坐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本子，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了。
急诊科这一边，气氛完全是另外一个样。
方子豪从行政楼一路小跑回来，冲进办公室，一句话没说，先在原地转了三圈。
“怎么了怎么了？”苗小葵被他吓一跳。
“院长念了。”
“念啥了？”
“念了我们的数！”方子豪的声音都在抖，“七十多个主任都在！他一行一行念的！”
“四十一分钟！九十九点一！他都念了！”
“然后呢？”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
“哪两个？”
“继续。”
方子豪一屁股坐下，两只手撑着桌子，眼睛红了：“就这两个字，我听着比什么都好使。”
老孙从抢救室出来，白大褂上还别着听诊器，听完“哼”了一声。
“别高兴太早。”
“还有二十天。”
“二十天里，什么事都能出。”
他说完，端着饭盒走了。
那天傍晚，雷振华一个人在办公室待到七点多。
蒋红梅来送交班本，推开门，看见老雷正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
“……嗯。”
“没事。就是跟你说一声。”
“今天院长把我们科的数，在大会上念了一遍。”
“七十多个人都在。”
那头说了什么，听不见。
雷振华“嗯”了一声，又“嗯”了一声，然后说：“不用做菜。我在科里吃。”
挂了电话，他发现蒋红梅站在门口。
“看什么看。”
“没看。”蒋红梅把交班本放下，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门合上之前，她听见里头有人很轻地哼了一句戏。
跑了调，听不出是什么。
那天晚上，面板在十一点整弹了出来。
【对决·中期结算】
【对决比分｜手术组 41 ： 52 普外科】
【判定指标：并发症率／平均住院日／人均费用／患者满意度】
【当前领先：4 ／ 4】
【提示：对方阵营的战术评估已更新】
【风险提示：病例构成差异——对方可能通过改变病人来源，抬高你方并发症率】
陆时安把最后那一行看了两遍。
改变病人来源。
他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赢在“轻”，是最不牢靠的赢法。
他把值班本翻开，在今天那一页的最底下写了一行字：
“从下周起，重的也接。”
写完，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凌晨零点四十七分。
一个值白夜班的护士从走廊那头经过，打了个哈欠。
外头风很大，急诊大门口那块LED屏上的字被吹得一闪一闪。
零点五十八分。
手术组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没有敲门。
陆时安抬起头。
盛以宁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按在右下腹上，背有点弓着。
她脸色很白，额头上有一层细汗，白大褂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跟平常不太一样。
“陆时安。”
“我好像……”
“阑尾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