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八号，早上七点五十八分，早交班。
老孙站在白板前面念夜班收治。
他念到第四个病人的时候，陆时安抬起了头。
不是因为他念错了。
是因为他胸口上有东西。
一团雾。
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颜色，像冬天早上呵在玻璃上的那口气。它贴在老孙左前胸的位置，随着他说话一涨一缩。
【？？？（未鉴定）】
【Lv.22｜精英｜潜伏】
潜伏。
这两个字陆时安从来没见过。
他见过“狂暴倒计时”，见过“未鉴定”，见过“精英”和“首领”。
“潜伏”是第一次。
交班念到一半，老孙停了一下。
也就半秒。
他抬起右手，扶了一下白板架子，然后接着往下念。
整个办公室里没有第二个人注意到。
接下来的两天，陆时安一直在看他。
看得很小心，不让他发现。
一月十八号上午九点二十，老孙从手术室出来，在楼梯口站了一下，一只手撑在扶手上，站了大概四秒。
那天他走的是四楼到二楼。下楼。
一月十八号下午三点，老孙喝水，端杯子的手抖了一下，水洒了一点在桌上，他自己拿纸擦了。
一月十九号早上，老孙提前十分钟到科里。方子豪问他怎么这么早，他说“路上走得慢”。
一月十九号中午，老孙没吃饭。
一月二十号上午，老孙在抢救室做完一个中心静脉置管，直起身子的时候，闭了一下眼睛。
大概一秒。
就一秒。
系统在这两天里给了他一行字。
【鉴定度+15%：心动过缓、偶发头晕】
【当前鉴定度：15%】
【提示：需要客观证据】
客观证据。
陆时安知道这四个字的意思——他得有一张纸。
一月二十号下午，护士站。
“红梅姐。”
“嗯？”
“去年职工体检的报告，是发到科里的吗？”
“发到科里，各人签收。”蒋红梅想了想，“有几份没人领，压在抽屉里呢。”
她拉开护士站第三个抽屉，翻了翻，摸出一沓。
“你看，这几个人一年都没想起来。”
最上面那份，封皮上印着两个字。
孙大成。
陆时安捏着那份报告，站了几秒。
“红梅姐，我拿一下。”
“拿吧。他自己都不要。”
他走回医生办公室，关上门，把报告翻开。
第七页，心电图。
结论那一行印着两句话：
窦性心动过缓（52次／分）。
建议心内科随诊。
第八页，一般项目。
静息心率：52。
他往前翻，翻到最上面那一页。
体检日期：去年三月十一号。
签收栏：空白。
陆时安把报告合上，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
五十二。
他想起那天在手术室，老孙做完那台Amyand疝，在洗手池前面洗手，洗到一半停下来，用手撑着池沿。
他当时以为老孙是累的。
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
陌生号码，本市的。
“喂，是小陆医生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五十来岁，带着点小心。
“我是。您是——”
“我是老孙他媳妇。我叫何梅。”
陆时安站了起来。
“嫂子，您好。”
“没事没事，你别紧张。”她笑了一下，“我就是问个事。老孙一直跟我说你，说你这孩子实在。”
“您说。”
那头顿了一下。
“他最近……是不是老说头晕？”
陆时安握着手机，没有马上答。
“上个礼拜三晚上，他在家蹲下去找个东西，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我说去看看，他说没事。”
“我问他在医院累不累，他说不累。”
“他从来不说累。”
何梅的声音低下去了。
“小陆医生，我不懂医。我就想问问你，这是不是个事儿？”
陆时安看着桌上那份体检报告。
“嫂子。”
“嗯。”
“这是个事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很轻地“哦”了一声。
“我就知道。”
“嫂子，我明天跟他说，让他去查个二十四小时的动态心电图。查完再看。”
“他不会去的。”何梅说，“他一辈子就这样。”
“他今年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那头顿了很久。
“他前几天回家，拿了一张纸给我看。”
“上面有他的名字。”
“他跟我说，这辈子头一回，有人把他的名字写在那个……那个通讯什么的地方。”
“他把那张纸压在了枕头底下。”
“四十六岁的人了。”
陆时安握着手机，喉咙里一下子堵住了。
一月二十号傍晚，主任办公室隔壁那间小屋。
陆时安把体检报告放在老孙面前。
老孙看了一眼封皮，笑了。
“这玩意儿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护士站抽屉里。”
“我懒得拿。”
“您看一眼第七页。”
老孙翻开了。
他看了大概五秒，把报告合上，推回来。
“五十二。”他说，“我三十年前跑中长跑的时候，静息心率四十八。”
“运动员心脏。”
“孙老师。”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老孙摆手，“心动过缓多了去了。我们科的老张，心率五十八，人家活到现在。”
“您三十年前能跑三千米。”陆时安说。
“现在呢？”
老孙没接。
“您现在从四楼走到二楼，要在楼梯口扶一下扶手。”
“您上礼拜三在家蹲下去起来，眼前黑了。”
“您端杯子的手抖。”
“您今天中午没吃饭。”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老孙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住了。
“她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
“这个婆娘。”
他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天花板。
“小子。”
“嗯。”
“还有九天。”
“我知道。”
“这九天，那个组不能少人。”老孙说，“冯静一个人扛不住，你和胖子一个是住院医、一个刚转编，三级台你们签不了字。”
“查这个东西要做二十四小时。做完了万一查出来点什么，心内科第一句话就是‘先别上台’。”
“我上不了台，你们怎么办？”
“对决完了我就去。”
“我陪您去。”
老孙看了他两秒。
“行。”
他站起来，把那份体检报告卷成一卷，塞进白大褂口袋里。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别跟冯静说。”
陆时安没答应。
也没拒绝。
那天夜里，面板上那团雾还在。
【？？？（未鉴定）｜Lv.22｜精英｜潜伏】
【鉴定度：15%】
一月二十一号，早上七点四十。
手术通知单送到了手术组。
八点半，十二号手术间。
八十一岁女性，右侧股疝嵌顿二十二个小时，腹胀、呕吐、停止排气排便，CT显示肠管扩张、局部肠壁强化减弱。
肠子已经发黑了。
要切一段。
主刀那一栏，写着三个字。
孙大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