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在医院后面那条街上，二楼靠窗的包间，叫“听松”。
吕国栋点了一壶凤凰单枞，自己动手洗的杯子。
“老杜，坐。”
老杜坐下了。他还穿着洗手衣，外面套了一件羽绒服，头发压得乱七八糟。
“我七点还有一台，说快点。”
“那我就直说。”吕国栋把一杯茶推过去，“今年普外和麻醉科的协作绩效，我打算提一提。”
“提多少？”
“翻一倍。”
老杜端起杯子，吹了吹。
“另外，”吕国栋说，“麻醉科明年要报省级住培教学基地。评审那一关，院里要开会。我在会上说得上话。”
“这两件事，我本来就打算做。”
“跟今天这顿茶没关系。”
“那你请我喝茶干什么？”
吕国栋笑了。
“我就一个请求。”
“急诊那边，你就别去了。”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是医院后街，卖水果的、送快递的、下夜班的护士拎着早点往回走。
“我不是逼你。”吕国栋的语气很缓，“老杜，我跟你说句心里话。”
“你今年四十五。你还有二十年。”
“急诊那个组，能活多久？”
“对决还有半个月。输了，那个组当天就没了。赢了——赢了它也就是三个半天的台次，一个没有床、没有病区、没有编制的组。”
“你拿自己的休息时间往里填，填两个月，填得完吗？”
“你欠他们什么吗？”
老杜把茶喝完了。
他放下杯子，往后靠了靠。
“吕主任，我给你讲个事。”
“你讲。”
“我家里养鱼。热带鱼，六条。”
吕国栋笑着点点头：“听说了，你那个鱼缸比我们办公室的电视还大。”
“前年我换过一个缸。”老杜说，“更大，更好看，带过滤带造景，三千八。”
“换完第二天，鱼还是那几条鱼。”
“游得一点没变快。”
包间里静下来。
吕国栋脸上的笑停了半秒。
“老杜，你这个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老杜站起来，把羽绒服拉链拉上，“我说鱼。”
“茶谢谢啊。我七点有台。”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
“吕主任。”
“嗯？”
“十二月二十九号夜里两点，急诊那个化脓性阑尾，我是值班二线。”
“那天要是我说等天亮，也没人能说我什么。”
“我起来了。”
“不是为了他们那个组。”
他把门拉开。
“是为了那天躺在台上那个人。”
第二天中午，老杜在急诊门口把这事跟陆时安讲了一遍。
讲到鱼缸那一段，陆时安愣住了。
“杜老师。”
“嗯？”
“您那句鱼缸，是什么意思？”
老杜看了他两秒。
“你也没听懂？”
“没有。”
“唉。”老杜长叹一口气，一脸的怀才不遇，“我这冷笑话，一年能讲出去十几个，没一个人懂。”
“您给我解释解释。”
“意思是，”老杜把手一摊，“老子不去。”
陆时安“噗”地笑出来。
面板在他笑的时候跳了一下。
【杜春生好感+20（80）】
【提示：好感度≥80，可发起“请教”】
茶没喝成，第二步就来了。
一月十三号开始，普外往急诊转病人。
第一个，七十九岁男性，右侧嵌顿疝，嵌顿三十六个小时。糖尿病十八年，肌酐一百八十六，房颤，长期吃抗凝药。
转诊理由那一栏写着：患者家属要求至急诊外科手术组就诊。
第二个，六十八岁女性，阑尾穿孔三天，弥漫性腹膜炎，血压九十/五十八，乳酸三点四。
转诊理由：我科手术台次已满。
第三个，八十二岁男性，骶尾部深部脓肿，长期卧床，白蛋白二十二，褥疮三处。
转诊理由：符合急诊外科手术组收治范围。
三个人，两天。
方子豪把三份转诊单摔在桌上，气得脸通红。
“这叫什么？这叫甩锅！”
“好的他们自己留着做，难的一股脑推过来！”
“咱们成什么了？咱们成大冤种了！”
“而且——”他一把抓起最上面那张，“这三个全是对决病种！他们做不好的推给我们，出了并发症，算在我们头上！”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雷振华从主任办公室出来，把那三张转诊单一张一张看完。
看完他就要往行政楼去。
“主任。”陆时安叫住他。
“干什么？”
“您是想去医务处反映推诿病人？”
“不反映等着挨刀吗！”雷振华的嗓门在走廊上炸开，“这三个人！哪一个不是能在普外做的！他们凭什么推！”
“反映了，医务处最多发个通知。”陆时安说，“通知发下去，他们下回换个理由，照样推。”
“那你说怎么办？”
“收。”
屋子里所有人都看过来。
“他推过来，我们就收。”陆时安把那三张单子摞齐，“收一个，我们的底就厚一层。”
“他今天推的是最难的三个。等到对决结束那天，别人一看名单——最难的三个是谁做的？”
“是我们做的。”
雷振华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两下。
然后他“哼”了一声，转身回了办公室，门摔得震天响。
三分钟后，门又开了。
“收就收！”他冲着走廊吼了一嗓子，“但是谁要是给我出一个并发症，我扒了他的皮！”
冯静提了条件。
“接可以。”
她在白板上写了三行字。
“第一，每一个重的，术前必须有我签字。我不签，谁都不许上台。”
“第二，术前该请的会诊一个不许省——内分泌、肾内、心内、麻醉，该请谁请谁。”
“第三，术后进讨论。不管好坏，二十四小时内。”
她放下笔。
“我们赢在轻的上头，不算赢。”
老孙看着白板上那三行字，好半天，说了一句：
“这才是真的手术组。”
接下来那一个星期，手术组的工作量翻了一倍。
七十九岁那个嵌顿疝，术前查了三天凝血、停了抗凝、心内科出了评估意见，第四天上的台。疝囊里的肠子是花的，没坏透，回纳以后观察了十分钟，颜色回来了。组织修补，不放补片。
六十八岁那个腹膜炎，先在抢救室复苏了两个小时，血压提上来才进的手术室。腔镜下冲洗，引流，术后进了ICU。
八十二岁那个脓肿，冯静自己主刀，切开、对口引流，VSD。
三个人，都活着。
一月二十号，面板刷新。
【对决比分｜手术组 48 ： 56 普外科】
【平均住院日：1.9天／3.6天】
【人均费用：低 27%】
【严重并发症：0 ／ 2】
【提示：你方指标正在被稀释】
一点九。
从一点三，涨到了一点九。
冯静在白板上把这个数字写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会涨。”
“知道。”
“还接？”
“接。”
那个星期，老孙的饭盒连着三天没有打开过。
早上他老婆装好，塞进他包里。
晚上他原封不动地拎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