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诊台的电脑屏幕上，那条规则藏在第三级菜单里。
苗小葵用自己的工号登进去，把屏幕转过来，手指头点着最底下那一行。
【主诉包含“右下腹痛”“下腹痛”，且生命体征平稳、疼痛评分≤5分者，分诊类别：Ⅳ级（非急症），建议分流至外科门诊。】
规则的生效时间是今天早上八点半。
修改人那一栏，写的是医务处的一个工号。
“这个规则一加上去，”苗小葵的声音压得很低，“分诊系统自己就把人分走了。我们连看都看不着。”
“我要是硬分成Ⅲ级呢？”
“系统会弹一个框，让你写理由。写完要主任签字。”
“一天分十个，我就要签十回。”蒋红梅在旁边冷笑，“签到第三回，医务处的电话就来了。”
她把手里那支笔往台面上一摔。
“我干了二十六年护士。”
“这是抢病人，还是抢饭碗？”
方子豪在旁边咬牙：“这他妈是阳谋啊。人家连脏活都不用干，动一行字，我们就没饭吃。”
“太离大谱了。”苗小葵小声说。
第一天，四个右下腹痛，全被分去了普外门诊。
第二天，六个。
第三天上午，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的，捂着肚子在分诊台前面站着，屏幕上跳出来Ⅳ级，导医小姑娘照着流程指了指楼上：“您去二楼外科门诊。”
那个女的问了一句：“我刚才在电梯里听人说，急诊这边有个三公分的……”
“您去二楼。”
雷振华上午去了一趟医务处。
胡斌很客气，给他倒了茶，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关于进一步落实急诊分级分诊制度的通知》。
发文日期，三个月前。
“老雷，这不是针对谁。”胡斌把文件往他面前推，“这个通知是院里发的，一直在执行。只不过以前执行得松，现在严格一点。”
“为什么现在严格？”
“上个月省里来查过。”胡斌笑了笑，“急诊拥挤是通报里点了名的。”
雷振华把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发文日期是真的。文号是真的。院长签字是真的。
一个字都挑不出来。
他把文件合上，站起来走了。
回到科里，他一句脏话都没骂，坐在办公室里抽了半天烟——他平时不抽烟，这包烟是老孙的。
方子豪在门口探头探脑：“主任，要不……咱们去找院长？”
“不去。”
“为啥不去？”
“他一个月前才拍的板。”雷振华把烟摁灭，“今天我为了几台阑尾跑去哭，他心里怎么想我？”
“他会想：老雷这个人，赢不了就找我。”
“下回我再去要手术间，我还有脸吗？”
那天下午，陆时安把那份《分级分诊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一共四页，八条。
他看第一遍是找漏洞，没找着。
第二遍，他把每一条都抄到本子上。
第三遍，他看的不是条文，是条文外头的东西——这套规则在什么时候有用，在什么时候没用。
晚上八点，他还在办公室里坐着。
苗小葵走的时候给他留了一盒饭。方子豪打了三个哈欠，趴在对面桌上睡着了。
十点半，陆时安抬起头。
他在本子上写下了两行字。
第一行：门诊开放时间，八点到十七点。
第二行：十七点以后，全市只有急诊开着门。
第二天早交班。
办公室里挤了十几个人，气氛跟塌了天一样。整整一个星期，手术组只做了两台。
陆时安站起来，把那个本子摊在桌上。
“白天归他们。”
所有人都抬起头。
“夜里的，都归我们。”
“啥意思？”方子豪一下子坐直了。
“分级分诊那套规则，只在门诊开着的时候有用。”陆时安说，“下午五点以后，外科门诊关门。系统再想把人分流到门诊，它分不出去——门诊没人。”
“晚上肚子疼的人往哪儿走？只能进急诊。”
“他们截不了夜里的。”
老孙皱着眉头：“夜里做，谁做？夜里我们没有麻醉——老杜那三个半天全在白天。”
“夜里有麻醉。”
“哪儿来的？”
“值班的。”
屋子里静了一下。
“中心手术室二十四小时有一个麻醉二线。”陆时安说，“急诊剖宫产、外伤、消化道穿孔，夜里都是他兜。”
“白天的择期麻醉是排班，排班可以说人手紧张。”
“夜里的急诊麻醉是值班。”
他抬起头。
“值班的人，不能挑台。”
“他要是挑了，那不是我们和普外的事，那是医疗安全的事。”
方子豪“嚯”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妙啊！”
“这就叫……这就叫他们的枪，打不着夜里的人！”
冯静一直没说话。
等大家安静下来，她开口了：“术前讨论怎么办？夜里两点，谁来讨论？”
“电话。”陆时安说，“一台一个电话，我把化验、体征、超声念给您听。您要是觉得该等天亮，我就等天亮。”
“您电话不接，我不上。”
冯静看着他。
“我从来不关机。”她说，“你打。”
雷振华在门口靠了很久。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往里走了两步。
“夜班怎么排？”
“我上。”陆时安说。
“你一个人上？”
“我一周五个夜班。方子豪两个。”
“你一周有几天睡觉？”
“主任。”陆时安说，“两个半月而已。”
雷振华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转过身，对着走廊喊了一嗓子：
“蒋红梅！”
“在！”
“夜班的护士，给我凑出来。”
“凑好了。”蒋红梅从护士站探出头，“昨天晚上就凑好了。四个人，全是自愿报的。”
十二月二十五号，周五。
那天是个平安夜。医院门口的水果店摆满了包成金纸的苹果，护士站里苗小葵分了一圈糖。
夜里十一点，陆时安换上洗手衣，在值班室的床上躺下，没敢脱鞋。
十二点，没人。
一点，没人。
一点四十，来了一个喝酒磕破下巴的，缝了六针。
方子豪蹲在护士站前面剥橘子，越剥越丧：“陆哥，今晚不会是个空夜吧。”
陆时安没接话。
他坐在电脑前面，把那间十二号手术间的排台系统翻开了——夜间时段，一片空白。
面板上，那行比分还挂在那儿。
【对决比分｜手术组 24 ： 35 普外科】
差十一台。
对决过了一半。
凌晨两点零七分。
急诊大门外头传来一声急刹车。
一个中年男人扶着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子冲进来，男孩子弓着腰，一只手死死按在右下腹上，走一步哼一声。
苗小葵推着平车迎上去。
分诊台的屏幕亮了。
主诉：右下腹痛八小时，加重两小时。
这一回，那条规则没有弹出来。
因为这个点，外科门诊——
关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