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鱼那位大姐姓黄，她闺女叫黄倩，十九岁，在职业学院念幼师。
第二天下午，黄倩从普外办了转科，推进了急诊。
单纯性阑尾炎，病程二十个小时，白细胞一万三，没穿孔，人很瘦，一米六二，八十八斤。
术前谈话的时候，黄倩最关心的不是疼。
“医生……口子有多大？”
“三到四公分。”
“会不会留疤？”
陆时安想了一下，没直接答。
“我先说清楚三件事。”
“第一，切口能开多小，不是我想开多小就开多小，是看里面。你瘦，阑尾位置正常，没穿孔，没粘连——这种条件，三公分够我操作。”
“第二，要是进去以后发现不对——阑尾长到后面去了，或者已经穿了、粘住了——我会当场把口子延长。到那个时候，我不会为了好看在里头硬撑。”
“第三，”他顿了顿，“疤能不能看得见，得看半年以后。我能保证的是针距和对合。剩下的是你自己的体质。”
黄倩眨巴眨巴眼睛。
“你怎么跟别的医生说得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们说‘放心吧，没事’。”
“那也没错。”陆时安说，“就是不够。”
十一月二十四号，周二下午一点二十。
十二号手术间。
老杜在头架后面：“诱导。”
陆时安站在右侧，手指头在髂前上棘和脐的连线上摸了两遍，找准麦氏点，定下切口线。
面板上那行小字跟着亮起来：
【词条“小口子”：同等条件下，切口可缩短30%，愈合速度+20%】
刀片落下去。
三公分。
不多不少，三公分。
分层，逐层进腹，小拉钩一撑，盲肠提上来，那条Lv.3的“史莱姆”乖乖跟着出来了。
轻度充血，长约六公分，没穿孔。
系膜结扎、切断，根部荷包，包埋。
“标本。”
冲洗，检查，关腹。
最后是皮内缝合。
可吸收线，从切口一端进针，在真皮层里一针一针地走，线全部埋在皮下，表面一个针眼都没有。
冯静站在门口看完了这一段。
她走的时候没说话，第二天却把这一台的手术记录复印了一份，贴在了医生办公室的白板上。
上面用红笔圈了一行字：
“切口3cm，皮内连续缝合，对合佳。”
下面她自己写了一句：
“这是标准。不是表演。”
真正把这件事变成一件大事的，不是那三公分。
是冯静做的那套流程。
她用了三个晚上，写出来七页纸，题目叫《急诊外科日间手术管理规范（试行）》。
术前评估单：年龄、基础病、麻醉分级，哪些人能当天走，哪些人必须住。
离院标准：能自己走路，能自己小便，能吃下半碗粥，体温正常，疼痛评分三分以下。
出院带药，一张写得明明白白的注意事项，和一个二十四小时能打通的电话。
术后二十四小时，护士挨个打回访。
老孙第一次看见这七页纸的时候，翻了两页就抬头：“这么麻烦？”
“不麻烦。”冯静说，“不麻烦的是把人留五天。留着不动，谁都不会出错。”
“动起来才会出错。所以要有这个。”
黄倩是上午十一点做完的。
当天晚上八点，她自己走着出了院。
住院一天。
第二天上午，她妈打电话到护士站，问的第一句话是：“敷料揭了真的能洗澡？”
“能洗澡。”
“不会进水？”
“贴了防水膜。别泡澡，别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就是一声：“哎哟我的妈呀。”
真正把这件事传出去的，是第九台。
那台是个二十八岁的男的，叫刘建兵，在城西一个外卖站点当站长。
他进来的时候是自己骑着电瓶车来的，捂着右下腹，脸色发白，还在跟人打电话交代排班。
做完那天晚上，他躺在留观床上，掏出手机，拿计算器按了半天。
方子豪路过：“站长你算啥呢？”
“算账。”
“算啥账？”
刘建兵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我要是在普外住五天，我得请五天假。我这个岗位，站长不在，站里派单就乱。我上个月流水三万二，乱一天少三千。”
“我在你们这儿住一天。”
“省四天。”
他“啪”地合上手机，一脸激动：“医生，你们这个，是真的省钱。”
“省钱归省钱。”陆时安把出院注意事项递给他，“两周之内不许提重物，不许骑车跑长途，不许熬夜。”
“出院不等于上工。”
“知道知道。”
第二天中午，方子豪拿着手机冲进办公室。
“陆哥！你看这个！”
那是一张微信群的截图。群名叫“城西六号站·骑手大家庭”，二百多个人。
刘建兵在群里发了一条：
“兄弟们，肚子疼千万别硬扛。市中心医院急诊，三公分口子，第二天就能走，省钱省时间，针不戳。”
下面一排回复：
“666”
“站长你人没事吧”
“站长牛啊，做完手术还惦记派单”
陆时安看完，把手机还回去。
“让他改一条。”
“改啥？”
“‘第二天就能走’后面加一句：走不等于能跑单。”
方子豪愣了一下，随即咧嘴：“行，我让他加。”
刘建兵真加了。
那条消息又被转到了另外四个站点的群里。
第二个星期开始，急诊分诊台前面，捂着右下腹进来的人明显多了。
有骑手，有骑手的老婆，有骑手他妈。
苗小葵在分诊台数了一天：“右下腹痛，十一个。以前一天也就四五个。”
三个半天，塞得满满当当。
老杜的“半小时”被用到了极致——一个半天做三台，中间不脱手套，站起来喝一口水接着上。
十二月六号，周日夜里。
面板刷新。
【对决比分｜手术组 11 ： 19 普外科】
【平均住院日：手术组 1.3天／普外科 3.6天】
【人均费用：手术组低 38%】
【口碑+15】
【词条“小口子”使用次数：9｜熟练度提升中】
十一比十九。
还是落后，但是差距从八台缩到了八台——听着一样，可上一周普外多做了十一台，这一周只多做了四台。
方子豪盯着白板上那一排出院日期，越看越兴奋：“陆哥，照这么下去……”
“照这么下去，”陆时安把白板笔盖上，“他们会来。”
“谁？”
“普外。”
十二月七号，周一下午，普外科周例会。
二十六个人坐满了会议室。
吕国栋把一沓复印件摔在桌上，最上面那一张是急诊外科的出院小结。
诊断：急性阑尾炎。
手术：阑尾切除术（开放）。
切口：3cm。
住院天数：1。
“三公分？”
他手指头在那个数字上敲了两下，声音一下子拔高。
“他们这是在做手术，还是在搞美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