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二十，电话打到中心手术室。
接电话的是麻醉科当晚的二线，秦志刚，三十四岁，主治。
“哪个科？”
“急诊外科。一个化脓性阑尾炎，十七岁，男，白细胞一万九，右下腹肌紧张。”
那头停了两秒。
“……能不能等天亮？我上午还有四台择期。”
“秦老师。”陆时安说，“他八点钟开始疼，现在已经十八个小时，腹膜刺激征出来了。我估计再等四个小时会穿。”
“他穿了，住院日从一天变成七天。”
又是两秒。
“十二号间？”
“十二号间。”
“二十分钟。”
秦志刚是穿着棉服来的，头发还压着一边。他一进来就先看监护，再看病人，看完什么都没说，上手。
诱导、插管、接机，前后不到七分钟。
三十一分钟以后，那条已经开始渗脓的阑尾被扔进标本袋。
下台的时候，秦志刚一边脱手套一边打量陆时安。
“你这刀，快。”
“口子小，层次清楚，就快。”
“我以为急诊做手术，得磨蹭到天亮。”秦志刚把口罩摘了，“行，下回你打，我来。”
三天以后，老杜在走廊上拦住他，一脸的看热闹。
“麻醉科那个夜班群，最近老说你们。”
“说啥？”
“说你们台上不磨叽。”老杜乐了，“他们最烦的是什么？是叫他起来，人还没准备好。”
“你们每回都是人在台上、单子签好、血标本送完了才打的电话。”
“麻醉科的人心里那杆秤啊，比谁都准。”
夜班就这么一个一个接了下来。
普外的夜班还是老样子。
这不是坏心眼，是十几年养出来的习惯：夜里二线在家，住院总人在病房，阑尾不是穿孔就先抗感染、镇痛、留观，写一句“观察病情变化，必要时手术”，天亮交给白班。
在过去，这句话没有任何问题。
因为过去，天亮之外没有别的选择。
现在有了。
十二月二十七号夜里那一台，是个三十岁的女的，带着两个孩子来的，男人在外地。她疼了一天，一直不敢来——她怕住院，住院没人管孩子。
做完，第二天中午出院，两个孩子在留观室的椅子上吃泡面等她。
她走的时候问蒋红梅：“护士长，我这样算住院了吗？”
“算。”
“住一天啊。”她笑了一下，“我还以为要花掉一个月工资。”
十二月二十八号夜里，急诊来了两个。
十二月二十九号夜里，三个。
三十号，两个。
三十一号，跨年夜。
那天晚上急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喝多的、放烟花炸了手的、摔断锁骨的。夜里十一点五十七分，陆时安在十二号间里缝最后一层皮内。
零点整，门外传来方子豪扯着嗓子的一声吼：
“陆——哥——新年快乐——！”
“别喊。”许朵朵瞪他，“无菌区！”
“我在门外！”
陆时安手上没停，线走得很稳。
一月一号凌晨零点零四分，第三十一台。
连上九个夜班是什么滋味，方子豪后来在更衣室里总结过。
“第一个夜班，还行。”
“第三个，人有点飘。”
“第五个，我跟人说话的时候，脑子里在想别的事，眼睛还睁着。”
“第七个开始，我连班味都闻不出来了——因为我身上全是。”
陆时安比他更狠。
第三个夜班结束，他在更衣室的长凳上坐着脱鞋，鞋脱了一只，人就睡着了，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睡了四十分钟，被进来换衣服的许朵朵叫醒。
第五个夜班，凌晨三点，他在缝合的时候手上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不到半秒，线一点没歪。
可冯静看见了。
那天早上八点，她堵在更衣室门口。
“回去睡四个小时。”
“今天还有——”
“睡不够四个小时，今晚我不接你电话。”
陆时安回去睡了四个小时。
他还用掉了一支体力药剂（中）——那是转编那天晚上从福袋里开出来的东西，他一直舍不得。
【体力药剂（中）：使用后清除疲劳惩罚，持续12小时】
喝下去的一瞬间，那种从后颈一直坠到腰上的沉劲儿没了。
他坐在床沿上愣了很久。
这东西要是能量产，全急诊科都不用倒班了。
夜宵是蒋红梅想出来的办法。
医院后门那个猪脚饭摊子，原来晚上九点就收。第三天，王姨不收了。
她把小推车往灯底下一停，支个马扎坐着，桶里那锅卤汤在小火上咕嘟着。
陆时安下台出来，看见那盏灯，愣了一下。
“王姨，您怎么还没走？”
“你们做完一台出来，总得有口热的。”王姨把饭盒往他手里塞，“加了两个蛋。”
“您这样身体吃不消。”
“我白天睡。”
后来蒋红梅带头凑钱，给王姨买了一个大号的保温桶，桶上贴了一张纸，纸上是苗小葵写的六个字：
“急诊外科夜宵站”。
方子豪抱着桶哈哈大笑：“咱们这是夜班特种兵，配了个后勤部。”
风向的转变，发生在一月二号那天夜里。
凌晨一点，急诊的分机响了。
苗小葵接起来，听完就把电话捂住了，转过头，表情很奇怪。
“陆医生。”
“嗯？”
“普外夜班打来的。”
“他们说……他们那边收了个阑尾，问我们做不做。”
整个护士站安静了两秒。
然后方子豪“噌”地跳起来，绕着护士站转了一圈，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捂着脸。
“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陆时安拿过电话，“喂，几床？我下去看。”
一月三号，周日，深夜。
九个夜班，结束。
面板在凌晨一点零三分弹了出来。
【对决比分｜手术组 36 ： 44 普外科】
【夜间急诊阑尾占比：手术组 91%】
【平均住院日：1.3／3.6｜人均费用：低38%｜满意度：99.2%／93.8%】
【连续夜班判定：9】
【获得称号：夜班之王（蓝）——22:00至次日6:00，专注+10%】
【提示：剩余25天】
三十六比四十四。
差八台。
陆时安把那行字看完，靠在值班室的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
凌晨四点零六分，急诊大门口又是一阵响动。
一辆三轮车停在门外，车斗里铺着棉被。
一个八十三岁的老汉被两个儿子架进来，脸色煞白，一头的冷汗，走一步哼一声，两只手死死捂着右边大腿根。
“医生！我爸这儿鼓了个包！”
“昨天下午就鼓了，本来揉一揉能回去，今天揉不回去了！”
陆时安蹲下去，把棉裤往下拉了一截。
右侧腹股沟，一个拳头大的包，皮肤发亮，绷得死紧。
他两根手指头贴上去，轻轻往上托。
推不动。
老汉疼得叫了一声。
【？？？（未鉴定）｜Lv.29｜首领】
【狂暴倒计时 02:14:33】
首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