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九号，上午九点，行政楼三楼，人事科。
三个人坐在一张长条桌前面：陆时安，柯嘉明，周敏。
人事科长苏国平把三沓合同推过来，一人一沓，每沓四份。
《事业单位聘用合同书》。
“身份证复印件、毕业证、学位证、执业证、规培合格证，都带齐了吧？”
“带了。”
“签完以后，人事科统一报市人社局备案。执业地点变更那一套，你们自己去医务处走。”
苏国平说完，把笔帽拧开，摆了三支笔。
“看一下，没问题就签。”
周敏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前后不到两分钟。
柯嘉明翻得快一点，从头哗啦啦翻到尾，签了。
陆时安没动。
他从第一页开始看。
甲方乙方，聘用岗位，聘期，岗位职责，工资构成，考核，解聘，续聘。他一条一条往下走，走到第九条的时候停了一下，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苏国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又过了五分钟，陆时安还在看。
柯嘉明已经签完站起来了，回头瞅了他一眼，又坐回去了。
苏国平忍不住了：“小陆，有问题？”
“科长。”陆时安指着第十一条，“这里写的服务期五年。”
“对。”
“未满服务期辞职的，要赔培养费用。”他说，“这个费用怎么算？”
苏国平愣了一下。
他在人事科干了十七年，办过三百多份入编合同。这一条，从来没人问过。
编制是大家抢破头要进来的东西。谁会去问怎么出去？
“按年递减。”苏国平说，“头一年最高，一年一档，五年之后归零。具体数额，看当年的培训投入折算。”
“哦。”陆时安点头，“谢谢科长。”
然后他把那一条又看了一遍，才翻到最后一页，把名字写上去。
陆时安。
三个字，写得很规矩，一笔一划。
写完，按手印。红泥印上去，他用纸巾擦了擦手指头。
苏国平收走三份，留一份给他。
“工号周一生效，新胸牌下周做好，做好了我让人送到科里。”
“好。”
陆时安伸手，把胸前那张旧胸牌摘了下来。
白色的，边角磨得发毛，塑料壳上一道裂纹，是上个月在抢救室被担架挂的。
上面印着：急诊科 陆时安 科聘。
他捏着看了两秒，没扔，塞进了白大褂内袋。
出人事科的门，走到楼梯口。
面板“叮”地亮了一下。
【检测到宿主身份变更：科聘临时工 →（事业编制）急诊外科医师】
【——】
【检测到宿主已脱离临时工身份】
【“临时工补贴”通道，关闭】
【今后所有现金类奖励，将全部折算为功勋点发放。祝您前程似锦～】
陆时安站在楼梯口，看着那几行字。
上个月他还在琢磨那个红包能不能凑够房租。
那些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千块、八百块、刮刮乐、抽奖返现，是这两个多月里实实在在把他从二十三块六捞起来的东西。
他算了一下。
从七月到现在，这个系统前前后后给过他七千三百多块现金。
七千三，买了他的搬家费、药费、他妹的半个学期。
现在关了。
“……”
“你这系统。”陆时安对着空气开口，“是扶贫办开的吧？”
【亲～“临时工补贴”属于新手保护期专属福利哦。】
【宿主已顺利毕业，保护期结束，祝您在更大的地图上玩得开心～】
【温馨提示：现金奖励折算功勋点的比例为 1:1.5，比自行充值划算五成呢，亲～】
陆时安愣了一下。
自己充值是一块钱一点。系统折算是一块五。
也就是说，以后再拿到一千块的“红包”，进账的是一千五百功勋点。
模拟手术室现在每小时八百点。一千五，差不多两个小时。
这么一算……
“行吧。”他嘟囔了一句，“你赢了。”
先给糖，再断奶，断完还告诉你奶粉打折——主打一个精准扶贫。
【当前功勋点余额：3260】
【当前等级：Lv.16】
下楼的时候，柯嘉明在楼梯拐角等他。
“你刚才看了多久？”
“二十来分钟。”
“我签过三份合同。”柯嘉明抱着胳膊，“规培的、科聘的、这个。三份加起来，我一个字没看过。”
“你是头一个从头看到尾的。”柯嘉明摇头，“你是懂签字的。”
陆时安把那份合同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我怕吃亏。”
“你不像怕吃亏的。”柯嘉明瞥了他一眼，“你像是在看清楚，万一哪天要走，得赔多少。”
陆时安没接这句话。
柯嘉明也没再问。走了两级台阶，他忽然又开口：
“跟你说个事。”
“嗯？”
“我舅这两天，在打听你们急诊的手术间。”
陆时安脚步停了半拍。
“打听什么？”
“打听你们科有几间能用的，排班怎么排，麻醉从哪儿调。”柯嘉明耸了耸肩，“他不打听闲事。他打听什么，就是要拦什么。”
说完，他下楼了。
陆时安拿着合同，先去了二楼医务处。
执业地点和执业类别的变更申请，要在那个窗口交。
窗口后面坐着的正是胡斌。
他接过那张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个字没说，盖了章，把回执推出来。
推到一半，他的手停了一下。
表格最上面那一栏，“现工作单位及身份”，陆时安填的是六个字：
中心医院，在编。
胡斌把回执推完了，收回手，端起茶杯。
“下一个。”
中午回到科里，方子豪第一个扑上来。
“签了？”
“签了。”
“多少钱！”
陆时安把工资构成那一页翻给他看：岗位工资，薪级工资，绩效，夜班费，五险两金。
方子豪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一脸痛心：“到手才五千七？才比你原来多两千？”
“两千不少了。”老孙从抢救室出来，白大褂上一道血印子，“我当年转正，一个月多三百。”
“三百？”方子豪叫起来，“这也太离谱了。”
“那年猪肉七块二。”老孙说。
蒋红梅端着治疗盘经过：“重点不是那两千。”
“重点是公积金。”她说，“还有职称。”
方子豪一拍大腿：“对！陆哥，你现在能评主治了！”
“规培结束满三年，执业满三年、论文——”冯静在护士站头也没抬，“他明年才够年限。”
“那也是明年！”方子豪兴奋得直搓手，“陆哥，你二十八岁评主治，咱们科史上最快！”
“老孙三十二。”苗小葵接了一句。
老孙在抢救室门口站住了，回头瞪了她一眼。
苗小葵一缩脖子：“对不起孙老师我错了。”
一屋子人笑起来。
晚上回到出租屋，陆时安把那份合同锁进抽屉。
然后他从床头柜里，把那个黑皮的小账本拿了出来。
翻到钱账那一页。
上面划掉了十七行。
还剩两行。
二舅：三千五。
村信用社：一万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