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八号，白班。
这是他以科聘身份上的最后一个班。
上午换了六个药，缝了两个口子，收了一个高处坠落伤。中午吃饭的时候，方子豪端着饭盒凑过来。
“陆哥，昨天晚上你给家里打电话了吧？”
“没打。”
方子豪的筷子停在半空：“啊？”
“还没签合同呢。”
“公示都完了！全院都知道了！”方子豪眼睛瞪得溜圆，“你家里人还不知道？”
陆时安扒了一口饭。
他爸妈那辈人，报喜的规矩是很硬的：没到手的事不说，说了就怕跑。他从小就学会了，考上大学那年也是等录取通知书攥在手里才打的电话。
“陆哥。”方子豪摇头叹气，“你这就叫闷声发大财。”
下午五点半，交班。
陆时安回到老职工楼顶楼那间出租屋，坐在床沿上，把手机拿出来，又放下。
放下又拿起来。
来回三回，他才按了那个存了五年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通了。
“安子？”他妈的声音一上来就是绷着的，“咋了？是不是出啥事了？”
这是他妈接他电话的固定开场白。这五年，他打回去的电话不多，大部分是月底转钱，和过年。
“没事。”陆时安顿了顿，“妈，我转编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转啥？”
“转编制。”他换了个说法，“就是我现在是医院的正式职工了，国家的编制。跟公家人一样。”
电话那头又静了。
背景里的电视声音还在响，隔了一会儿，“啪”的一声，电视关了。
然后是他妈的嗓子，忽然劈了：“老陆！老陆你过来——！”
接着是一阵乱七八糟的响动，凳子拖地的声音，拖鞋趿拉的声音，狗叫。
再接着，是他妈在抽气。
“妈。”
“……”
“妈？”
“我没哭。”他妈嗓子全哑了，还硬撑着，“我这是……我这是在切辣椒呢。”
陆时安握着手机，望着天花板。
顶楼的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鸡。他看了三个月了。
“哭啥啊。”他说，“又不是啥大事。”
“不是大事？”他妈的声音一下子上来了，“安子你摸着良心说！你从上大学到现在，十二年！你爸摔那年，你在学校吃了一个月的白饭！”
“妈。”
“我明天就去你张叔家说一声，还有你二舅、老支书、你三婶——”
“别摆酒。”
“不摆酒！就说一声！”他妈理直气壮，“我儿子考上编制了，我不能说一声？”
“妈，我是考的技能，不是考的编。”
“反正都是考！”
陆时安没拦得住。
电话被抢走了。
他爸的声音传过来，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挪。
“安子。”
“爸。”
“编制，就是铁饭碗？”
陆时安愣了一下。
“……算是吧。”
“铁饭碗，就是不能开除？”
“不犯大错就不能。”
电话那头没声了。
他爸这辈子最怕的两件事，一件是儿子走歪路，另一件是儿子没饭吃。他自己四十九岁那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一条腿瘸了，包工头给了八千块钱，第二年那个工地的板房就拆了，连个找人的地方都没有。
“爸？”
“嗯。”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他爸清了清嗓子，声音正常了一点：“那个……在医院里，莫跟人争。”
“嗯。”
“莫熬夜。”
“急诊要值夜班的，爸。”
“……那就莫空着肚子熬。”
“好。”
那头又是一阵窸窣。陆时安听见他妈在远处喊：“你问他啥时候回来！”
“你妈问你过年回不回来。”
“回。”
“哦。”
“回。”他又说了一遍。
挂之前，他爸在那头忽然又开口了。
“安子。”
“嗯？”
“那个编制……就是铁饭碗？”
第三遍了。
陆时安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是。”他说，“爸，是铁饭碗。”
“哦。”
电话挂了。
十分钟以后，微信视频打进来。
屏幕上冒出来一张黢黑的脸。军训是九月初的事了，两个月过去，这丫头身上那层黑还没褪干净，配上白牙，一笑跟X光片似的。
“哥！”陆时雨扯着嗓子，“妈说你转正了？转正是啥？”
“编制。”
“编制是啥？”
陆时安服了：“你在医学院念书，你问我编制是啥？”
“我才大一啊哥！”陆时雨凑近镜头，背景里是六人间宿舍，晾着一排衣服，“哥你等会儿，我问你个正事。”
“说。”
“我们学长说，市中心医院急诊有个临时工特别牛。”她眨巴着眼睛，“暴雨那天顶棚塌了，一个人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分了二十七个病人，一个没排错。”
“他说那人是个本科，编制都没有。”
“哥——”她把脸凑得更近，“是不是你啊？”
陆时安看着屏幕，没吭声。
“是不是你啊！”
“……”
“是你！”
陆时雨一嗓子把整个宿舍都掀了。背景里传来好几声尖叫，有人“啊啊啊”地叫唤，有人喊“开外放开外放”，还有个姑娘在后头喊：“时雨你哥有对象没？”
另一个声音接得飞快：“姐妹们，咱们宿舍这波赢麻了。”
“滚啊！”陆时雨把手机一转，转回自己脸上，两只眼睛亮得吓人，“哥，我直接破防了。”
“破什么防。”
“我们学长贴那个帖子，底下两百多条评论。”她吸了吸鼻子，“我一条都没敢说是我哥。我怕人家说我吹牛。”
陆时安喉咙动了一下。
“现在敢说了。”
“为啥？”
“临时工从今天起没了。”他说，“你哥是市中心医院急诊外科的医生。”
屏幕那头安静了半秒。
然后陆时雨“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得比他妈还大声，一边哭一边抹脸，抹得满脸都是灰。
“哥你别说了……我这妆……”
“你哪来的妆。”
“我有！”
视频挂断以后，房间里静了下来。
面板亮了。
【检测到宿主声望于非执业区域扩散】
【口碑+10（58）】
【提示：口碑影响NPC初始好感、委托刷新率与部分事件判定】
陆时安刚要躺下，手机又响了。
陌生的固话号码，本地的。
他接起来。
“考完了？”
一个又硬又冲的老头嗓门，中气足得能把话筒震麻。
“考完了。”
“转上了？”
“转上了。”
“哦。”
那头停了两秒。
“来下棋。”
“现在？”
“周六。”老头说，“你周六休不休？”
“休。”
“下午三点，干休所后门那个亭子。我带棋。”
“盛大爷，我不会下棋。”
“我教你。”
电话挂了。
陆时安拿着手机在床上坐了半天。
窗外，老职工楼底下有人在剥毛豆，收音机咿咿呀呀地唱。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天在换药室，老头问他“不憋屈吗”，他说了一句“上台干什么”。
从那天起，那个金色的委托就一直挂在他的任务栏里，进度1/？，两个月没动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