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一号早上八点，行政楼一楼的公告栏前面围满了人。
一张A4纸，贴在最中间。
《澄州市中心医院编外人员转事业编制人选公示》
经技能考核、院务会综合评议，现将拟转事业编制人员名单公示如下（按考核总分排序）：
一、陆时安，急诊科（急诊外科），科聘
二、柯嘉明，普通外科，科聘
三、周敏，心血管内科，院聘
公示时间：10月21日至10月27日。
公示期内如有异议，可向院纪委、人事科反映。
“第一个。”方子豪挤在最前面，手指头戳着那张纸，声音都劈了，“陆哥，你名字在第一个！”
苗小葵举着手机拍了七八张，当场发进了科室群。
不到十分钟，那张照片被转到了全院的群里。有人在底下评论：“就是那个临时工？”下面有人回：“是他。”再下面有人回：“上岸了！”
最后一条是护理部一个不认识的姑娘发的：“急诊这回是真支棱起来了。”
上岸。
陆时安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忽然有点发飘。
这两个月，他在急诊门口按过股动脉，在抢救室切过喉咙，在手术台上捋过七十公分小肠。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在“水里”。
可现在有人说他上岸了。
他才发觉，原来这五年，他一直在水里泡着。
公示期七天。
这七天，方子豪比他还紧张。他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公告栏看一眼那张纸还在不在，下午再去看一眼有没有被人贴条。
保安老韩也专门去看了一回。他站在公告栏前面，把第一行那三个字比划了半天，回来跟人说：“我认得那个陆。”
第三天，赵凯请了年休假，一周。
第四天下午，人事科接到一个电话。
对方没报名字，只问了一句：科聘的人，到底有没有资格报。
人事科长翻开那本《实施细则》，照着第三条念了一遍：连续聘用满三年、年度考核合格、科室推荐——三条都写着，一条没缺。
念完，那边把电话挂了。
第五天，贺三金听说了，要在澄州最好的酒店包一桌。被陆时安拦住了：“公示还没完。”
“公示完了呢？”
“公示完了……我请。”
“你请？”贺三金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行！我倒要看看你能请我吃点啥！”
十月二十七号，下午五点。
公示期满。
人事科的公告挂上内网：公示期内未收到任何异议，三名同志按程序办理入编手续，十月二十九日到人事科签订聘用合同。
那天晚上，急诊科聚餐。
地点是医院后街的大排档，露天的，二十来张塑料桌子，头顶上拉着一串灯泡。老板是个胖子，跟急诊科熟得很，一看见蒋红梅就喊：“护士长，老规矩？”
“老规矩。加两个菜。”蒋红梅一挥手，“今天我们科上岸一个。”
来了三十多口人。医生、护士、护工，连保安老韩都被拉来了，穿着便装，一个劲儿地搓手。
烤串，小龙虾，炒田螺，花生毛豆，一箱一箱的啤酒堆在桌子底下。
方子豪站在凳子上喊了一嗓子：“今天谁也不许提工作！提工作的自罚三杯！”
话音刚落，冯静在隔壁桌说了一句：“三床那个换药记录谁写的，针距两毫米也敢写。”
方子豪：“……冯主任，您三杯。”
冯静看了他一眼，端起面前那杯饮料，一口喝干了。是豆奶。
一桌子人笑翻了。
喝到一半，苗小葵举着杯子起哄：“陆医生说两句！”
一桌人跟着敲桌子。
陆时安被推起来，手里攥着一个一次性杯子，站在那串灯泡底下，愣是没想好说什么。
“我……”
“说啊！”
“我以后还在这儿。”他说。
就这五个字。
方子豪愣了一下，第一个鼓起掌来，一桌一桌全跟着响，后厨的老板探出个脑袋，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苗小葵当场发了条朋友圈：我们科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老孙喝多了。
他平时喝酒是有数的，一瓶封顶。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杯接一杯，喝到一半就开始跟人称兄道弟，喝到后来，抱着陆时安的肩膀不撒手。
“小子。”老孙的脸通红，舌头都大了，“你知道我第一年当主治,多大？”
“三十二。”
“对喽！三十二！”老孙一拍桌子，“你今年二十七。你比我早五年。”
“老孙……”
“你比我强。”老孙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了，“真的，你比我强。”
“我这十年，我就是……我就是在那儿待着。你不一样。你往前走。”
他抓着陆时安的胳膊，摇了两下，手上力气大得吓人。
“你别停啊。”
“我不停。”
“你停了我揍你。”
“行。”
老孙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赶紧低头灌了一口酒，把脸埋在杯子后面。
雷振华坐在最角落那张桌子。
他这辈子不喝酒，面前摆着一杯茶。大排档的老板给他倒的，专门用的自己的茶缸。他也不怎么说话,就看着这一桌一桌闹腾的人，偶尔跟着笑两声。
十点半，陆时安去柜台想结账。
老板摆手：“结过了。”
“谁结的？”
老板往角落那桌一努嘴。
雷振华正站起来往外走，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拎着茶缸。
“主任！”
雷公头也不回，摆了摆手，一路走进夜色里。
陆时安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回桌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柯嘉明：“恭喜。”
紧接着第二条：“下次腔镜打结，我让你八秒。”
陆时安笑了，回了一条：“不用让。”
他又翻了翻群。赵凯没来。整个晚上，那个人的头像一直是灰的。
十一点，人散了。
陆时安从大排档走回老职工楼，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又有点爽。
走到楼下，面板亮了。
金色的框一层一层展开，这一回，比任何一次都大：
【主线委托（橙）：转编——完成！】
【经验+2000】
【等级提升：Lv.15→Lv.16】
【功勋点+1000】
【获得称号：科聘之光（紫）——对上级的说服力提升】
【解锁：模拟手术室每日免费1小时（永久）】
【福袋×2】
【身份变更（待生效）：科聘临时工 →（事业编制）急诊外科医师】
陆时安盯着那个紫色的称号，哭笑不得。
科聘之光。
他明天就不是科聘了，这个称号倒是要跟他一辈子。
两个福袋，他站在楼道口就点开了。
第一个：【绿色·头灯（视野+1）】。
第二个：【体力药剂（中）×1】。
都是好东西，没有一块钱。
第二天一早，他七点就到了科里。
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纸盒子。
不大，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家卤味店的招牌。他打开一看，一整盒卤鸭脖，红油亮亮的，辣味直冲脑门。
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三个字，字迹又快又硬：
“别得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