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反对。”
吕国栋把手放下，往前坐了坐。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白大褂，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说话的时候还是那副笑模样。
“老雷这个方案，我看了二十分钟，我很佩服。”
“但是我有三个问题。”
“第一，资质。”
他掰着手指头。
“手术分级管理办法摆在那里。急诊科现在能独立主刀三级手术的，有几个人？孙大成主治十年，我不怀疑他的手。可他十年没主过三级台了。冯静是副高，骨科出身，腹部她敢签字吗？”
“剩下两个，一个住院医，一个刚转编。”
“这个组要是立起来，三级台谁来做？出事了谁上台救？”
“第二，风险。”
“急腹症不是一个阑尾那么简单。打开肚子发现是回盲部肿瘤，怎么办？发现是肠系膜血管栓塞，怎么办？急诊有几个人会做肠切除吻合？会做血管重建？”
“到时候还不是打电话叫普外。叫我们上，我们上不上？上了算谁的？”
“第三，重复建设。”
“一个医院，两套外科。设备要两套，人员要两套，绩效要两套。今年学科评估看的就是集中度。我们自己把自己拆开，评估表怎么填？”
他把手一摊。
“说到底一句话——急诊外科做手术，就是抢普外的病人。”
“抢就抢了，我不在乎那几台阑尾。”
“可出了事，谁负责？”
会议室里很安静。
曹振华点了点头，又皱起眉头，显然被“三级台谁做”那一条说动了。
人事科长在本子上记东西。护理部主任低头看手机。
雷振华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按在桌上。
“我也有三个问题。”
“第一，我念三个日期。”
“九月二日，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急诊收了一个化脓性阑尾炎，男，三十一岁。请普外会诊，一点五十二分打电话，二线到达时间，三点零五分。进手术室，四点二十。”
“九月十九号，凌晨两点十分，绞窄性疝，七十四岁。会诊电话两点十二分打的，二线到达三点四十。进手术室，五点。肠子切了三十公分。”
“十月七号，凌晨三点，阑尾穿孔，二十二岁女性。二线在家，电话里说先抗感染，天亮再说。天亮以后，弥漫性腹膜炎。”
“这三台，最后都是普外做的。手术做得很好，我没有一句怨言。”
雷振华抬起头。
“我只问一句：这三个人在走廊上多等的那三个小时，是谁的？”
“老吕，你们普外二十六个医生，白天三台四台排着，我知道你们累。”
“可是夜里两点的阑尾，你们普外谁来做？”
吕国栋的笑还在脸上：“我们有二线。”
“二线从家里过来要多久？”
“老雷，你这是抬杠。”
“我不是抬杠。”雷振华把那张表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这上面是去年全年的数字。夜里二十二点到早上六点之间送来的急腹症，一共三百一十一例。平均等待会诊四十七分钟，平均进手术室三小时十一分钟。”
“白天是五十三分钟。”
“三个小时十一分，和五十三分钟。”
“这不是谁的手艺问题。这是这家医院夜里没人的问题。”
会议室里又静了。
唐远征一直没说话。
等两边都停下来，他把老花镜摘了，放在桌上。
“都说完了？”
“都说完了。”
“那我说两句。”
他把那份第七稿翻到最后一页。
“老吕说的三条，不是没道理。老雷说的那三个小时，也不是编的。”
“两边都在说自己看见的东西。我今天要是拍板批了，老吕不服；我要是打回去，老雷不服。”
“那就别吵了。”
“用数据说话。”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半月。”
“从十一月十六号，下周一开始，到明年一月二十九号。”
“急诊外科手术组，跟普外科，同病种对决。”
会议室里，好几个人抬起了头。
“病种限三类：急性阑尾炎；腹股沟疝，包括嵌顿；脓肿和复杂清创。”
“超出这三类的，一律按现有流程走，该请会诊请会诊，该转普外转普外。”
“比四个指标：并发症率、平均住院日、人均费用、患者满意度。”
“数据由信息科直接出，医务处审核，满意度由护理部电话回访，两边都不经手。”
唐远征看向吕国栋。
“还有一条：病人有选择权。”
“急诊来的这三类病人，知情同意书上要写清楚，可以选急诊外科手术组，也可以选普外科。选哪个，病人和家属说了算。”
“谁也不许截。”
“两个半月以后——”
他把老花镜拿起来，重新戴上。
“手术组赢了，转正。固定手术间，固定麻醉排班，台次和绩效单列。”
“输了，手术组撤销。急诊来的这三类病人，以后一律转普外。老雷，你这份方案，也别再交第八稿了。”
雷振华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
“行。”他说。
唐远征转过头。
“老吕？”
吕国栋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松，甚至还鼓了一下掌。
“我同意。”
“院长这个办法好。数据不骗人。”
他站起来，伸手越过桌子，跟雷振华握了一下。
“老雷，两个半月。祝你顺利。”
散会的时候，一直坐在末位没吭声的老孙站了起来。
他走到桌子那头，拿起笔，在方案最后一页“手术组负责人”那一栏下面，写了三个字。
孙大成。
十点二十，急诊科医生办公室。
雷振华把门一推，把那份方案往桌上一摔。
“两个半月。同病种。赢了转正，输了撤组。”
方子豪“嗷”地叫了一声跳起来。苗小葵在门口捂着嘴。蒋红梅拍了下手：“打！”
“两个半月同病种对决？”方子豪搓着手，“这不就是打排位吗！”
苗小葵小声问：“那咱们是青铜还是王者？”
方子豪张了张嘴。
“咱们是……新号。”
陆时安站在那儿，面板已经在他眼前展开了。
【主线委托（橙）：急诊外科手术组】
【新玩法解锁：科室对决】
【急诊外科手术组 VS 普通外科】
【周期：75天】
【判定指标：并发症率／平均住院日／人均费用／患者满意度】
【当前比分：0 ： 0】
那一行比分，就悬在面板正中间，白底红字，像球场边上的记分牌。
下午四点。
麻醉科的下周排班表发到了急诊的内网邮箱。
苗小葵先看见的，看完脸就白了。
她把电脑屏幕转过来。
排班表最底下的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
“因近期麻醉医师人手紧张，急诊外科专台暂无法排班，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整张表上，从头到尾——
没有杜春生三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