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安把那个文件夹翻开了。
第一页是一张手绘的平面图。急诊科现在的格局画在上面，一间一间标得清清楚楚：抢救室、清创室、留观、输液厅、值班室。
清创室那一块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一行字：
“扩建为急诊手术间（层流·带C臂）。”
第二页，是一份申请。
第三页，是一份预算。
第四页往后，全是被划掉又重写的段落，蓝笔、黑笔、红笔，层层叠叠，有的地方纸都被擦破了。
最后一页的页脚上写着一行小字：
“第七稿。”
“你先看清楚，这是个什么东西。”雷振华说。
“它不是多一间手术室。”
“它是四件事。”
他伸出手指头，一根一根点。
“第一，一间自己的手术间。不是借的，不是排队的，是二十四小时亮着灯、随时能上台的。”
“第二，麻醉。麻醉科固定派一个人到急诊，跟班走。没有麻醉，什么都是空的。”
“第三，收治权。我们能自己收病人，自己开刀，自己管床。现在急诊只有留观床，病人开完刀得往别的科塞。”
“第四，台次和绩效单列。”
雷振华说到这一条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一条，是命根子。”
陆时安抬起头。
“现在急诊做的每一台急诊手术，”雷振华说，“上的是普外的台，签的是普外的主刀，台次记在普外头上。”
“去年一年，八百四十七台。”
“八百四十七台的工作量，八百四十七台的绩效，还有学科评估表上那一栏‘急危重症手术例数’。”
“全在普外那一格里。”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陆时安忽然明白了柯嘉明在楼梯上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舅不打听闲事。他打听什么，就是要拦什么。
“主任。”他说，“这个方案，九年前您就写好了。”
“嗯。”
“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雷振华在办公桌后面坐下了，把茶缸端起来又放下。
“九年前我手上没有人。”
“老孙那时候刚从普外调过来，人蔫了，一台大的都不敢主刀。冯静还在骨科没过来。方胖子还在念书。”
“我拿着一张纸去开会，人家问我一句：老雷，你们科谁上台？”
“我答不上来。”
他抬起眼。
“现在我答得上来了。”
“老孙挂帅——他那手十年前就够副高，只是没人给他机会。”
“冯静把关——术前讨论、死亡病例讨论、术后随访，她管。她那个强迫症，用在这上头正好。”
“你和方胖子冲在前面。”
“老杜那边我磨了三个月，他答应了。麻醉科主任那关，他去说。”
陆时安捏着那份方案，指节有点发白。
“主任。”
“说。”
“我转编还没满一个星期。”
“我知道。”
“我上台的资质是一级手术，二级得有人看着。”陆时安说，“把我写进去，院务会上人家第一句就会问：你们这个组里，有两个人是打杂的。”
“他们会问。”雷振华说，“我也答得上来。”
“他们要是问，出了事谁担呢？”
雷振华看着他。
“我。”
一个字。
“方案上主要负责人那一栏，签的是我的名字。”他说，“出了事，摘的是我的帽子。不是老孙的，不是冯静的，更不是你的。”
“我五十五了。还有五年。”
“这五年里我要是不把这个组立起来，我退休以后，急诊还是一个分诊台。”
“病人躺在走廊上等会诊，等到血压掉下来，再往上面送。”
“这种事我看了三十年了。”
他把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声音沉下去。
“我看够了。”
陆时安低着头，手指头在那张平面图上，沿着清创室那条红线走了一遍。
那间屋子他熟。他在里头缝了两个多月的口子，缝过三百多个。
屋顶的灯有一盏是坏的，闪。他报修过四次。
“我来。”他说。
雷振华“嗯”了一声，像是早就知道。
然后他抓起桌上的电话。
“老孙，来我办公室。”
“冯主任也叫上。”
“把方胖子也叫来——不用，那小子在门口趴着呢，我听见了。”
门外“啪”地一声，是脑门磕在门框上的动静。
“主任！”方子豪推门进来，脸涨得通红，“我不是偷听，我是……我是路过听了一耳朵。”
“听了多少？”
“从‘四件事’开始。”
雷振华瞪他：“那不就是全听了。”
“主任。”方子豪把胸脯一挺，“这波格局打开了啊。咱们科以后自己能开刀了？”
“先别打开。”雷振华说，“先站直了。”
十分钟以后，办公室里挤了五个人。
老孙看完方案，第一句话是：“我不行。”
第二句话是：“我十年没主刀过一台三级手术了。”
第三句话，他盯着那张平面图看了很久，很轻地说：
“那间屋子的灯，得换。”
冯静没看平面图，直接翻到预算和制度那两页，看完提了三个条件：
“术前讨论，一台不落，我主持。”
“死亡病例讨论，二十四小时内，谁都不许缺席。”
“第三，”她抬起头看着陆时安和方子豪，“我给你们两个打分。每台。”
方子豪脸都白了：“冯主任，您打分的标准是——”
“我的标准。”
“……行吧。”
雷振华最后敲了敲桌子。
“下周一，院务会。我把这个交上去。”
“丑话说在前头：这东西九年了，交上去三回，被打回来三回。”
“这一回不一定成。”
“成不成，”老孙忽然开口了，“也得有人去吵一架。”
蒋红梅在门口插了一句：“真要开台，护士这边我给你们凑四个人出来。夜班怎么排我来想办法。”
“凑得出来？”
“凑不出来也得凑。”蒋红梅说，“我们科的病人往别的科送，送一个我心里堵一回。”
散会以后，陆时安回到清创室。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盏闪了两个多月的灯。
面板在这时候亮了。
【检测到高等级NPC发起长期计划】
【主线委托预告（橙）：急诊外科手术组】
【前置条件：未达成（0/3）】
【提示：该委托为“阵营级”委托，成功后将永久改变本区域规则】
【提示：该委托存在敌对阵营】
“敌对阵营。”陆时安念了一遍。
他想起柯嘉明那句“我舅要拦什么”。
一周以后，十一月九号，上午九点，行政楼四楼，院务会议室。
雷振华把那份第七稿摊在桌上，讲了二十分钟。
讲完，唐远征问了一句：“大家说说？”
话音刚落，长桌最那头，一只手举了起来。
吕国栋。
“我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