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号，早上八点半，临床技能培训中心。
三个考站，三张台子，每站二十分钟。五位外院专家坐在中间那张长桌后面，桌上摆着评分表，每人面前一台平板。墙角还是两台摄像机。
陆时安进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最右边的那位。
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一身熨得笔挺的西装。
邵启元。
邵启元也看见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倒是胡斌，站在门口，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还是开了口：“钟教授，有个情况得说明一下。邵主任跟这位考生……有过一次会诊上的交集。”
坐在正中间的那个人抬起了头。
五十五六岁，瘦，颧骨很高，戴一副无框眼镜，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没说过。他就是这次专家组的组长，医大一院普外科教授，钟正言。
“交集？”钟正言的声音不高，也不急，“邵主任，你跟他熟吗？”
“见过一面。”邵启元放下水杯，“一台面部二次修复，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个钟头。”
“那你打算怎么打分？”
“该多少就多少。”邵启元把老花镜往鼻梁上一推，“他要是缝得好，我给高分；缝得不好，我照样扣。要是这也要回避，那全省整形科，没人能来给他打分。”
钟正言点了点头，看向胡斌：“记录下来。继续。”
胡斌张了张嘴，退回了墙边。
第一站：清创缝合。
台子上钉着一块猪皮，上面是一道人为造出来的“伤口”：不规则，边缘挫烂，里面撒了沙子和泥。
考核要求：在二十分钟内完成清创与缝合，并说明每一步的理由。
陆时安戴好手套，开始。
“伤后六小时以内，污染伤口。”他一边冲洗一边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评委席听得见，“先冲，三个五百毫升。压力冲洗，冲掉泥沙。”
冲完，他换了一把小号刀片，沿着伤口的边缘，把那一圈挫烂发白的组织一点一点修掉。修得很省，一毫米一毫米地下刀。
“挫伤的边缘留着，会坏死，会感染。修掉，但是不能多修——皮肤是有限的，修多了缝不上。”
清创完，冲洗，再冲一遍。
然后是缝合。深层，可吸收线，把张力收住；表面，皮内缝合，线藏在皮下。
他缝得不快。每一针进针、出针，都停半秒。针距三毫米，误差不超过半毫米。
十七分钟，最后一针剪线。
评委席上，邵启元站了起来。
他绕过桌子，走到台前，从西装内兜里掏出那副手术放大镜，戴上，俯下身，一寸一寸地看。
看了很久。
整个技能中心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其他四位专家也都伸长了脖子。
三十秒以后，邵启元直起身，摘下放大镜。
然后他笑了一下。
就一下，很轻，可坐在他旁边的钟正言看见了，另外三位专家也看见了。
“九十八。”邵启元说，“扣的两分是速度。他可以再快三分钟。”
第二站：胸腔闭式引流。
一个塑料的躯干模型，肋骨是可以摸出来的。
陆时安报体位、报定位：“腋中线第五肋间，男性乳头水平，安全三角内。”
消毒，铺巾，局麻，切口，血管钳沿着下一根肋骨的上缘钝性分离，突破胸膜，手指探查，置管，接水封瓶，缝合固定。
“为什么贴着下一根肋骨的上缘走？”坐在左边的一位专家问。
“肋骨下缘有肋间血管和神经。贴上缘走，避开它们。”
“如果病人很胖，摸不清肋间呢？”
“先摸胸大肌外侧缘和背阔肌前缘，围出安全三角。再不行，超声定位。”
那位专家在平板上点了几下，没再问。
第三站：气道管理。
模拟人，面罩通气、喉罩置入、气管插管，一项一项过。最后一项，是环甲膜切开。
陆时安摸定位，横切，旋刀九十度，探条，导管，套囊，接球囊。
从刀落下去到球囊挤第一下，二十六秒。
台前一位专家忽然开口。
“你真的做过？”
陆时安抬起头。
问话的是医大一院耳鼻喉科的主任，六十岁上下，头发梳得很整齐。
“做过一个。”
“哪一个？”
“八月五号夜里。”陆时安说，“一个严重过敏反应的病人，喉头水肿，两次插管失败，血氧七十。”
那位主任“哦”了一声，靠回椅背上。
“那个病人，后来到我们医院做过喉镜复查。”他说，“我看过她的脖子。切口在环甲膜正中，两边等宽，愈合得很好。”
他顿了顿，在平板上点了一下。
“比我科里有些人切得正。”
中午十二点，三场考站全部结束。
陆时安走出技能中心，太阳晃得他眼睛发花。
走廊尽头，方子豪抱着一瓶矿泉水冲过来：“怎么样怎么样？”
“还行。”
“猪皮缝得怎么样？”
“缝完了。”
“就这？”方子豪急了，“你给我形容形容啊，那个整形主任什么反应？”
“他笑了一下。”
“笑了？！”方子豪当场拍大腿，“那不就稳了嘛！专家笑一下，值十分！”
“对了。”方子豪压低声音，“赵凯那一站，我在门缝里瞄了两眼。胸腔引流，他切口开低了一个肋间，钳子还贴着下面那根肋骨的下缘往里撑。专家提醒了一句‘再摸摸定位’，他手当场就抖了。”
陆时安没接话。
换成三个月以前，他大概会在心里记上一笔。现在他只觉得，那一钳子要是扎在真人身上，扎的是肋间血管。
【邵启元好感+10（35）】
面板上就这么一行，别的什么都没有。
陆时安摸了摸口袋里那块没吃的巧克力，心里知道：前两场再顺，也只是垫场。
真正要命的，是明天。
下午两点，技能中心门口贴出了一张通知。
《第三场考核安排》
一、考核时间：十月十七日上午。
二、考生七点到急诊科报到；八点整，由专家组在当日急诊真实病例中现场抽签。
三、抽到病例后，考生独立完成手术，外院专家担任一助，全程录像。
四、评分由五位专家独立打分，去掉最高最低，取平均。
通知底下，站着钟正言。
他把那张纸的四个角按平，转过身，看了看站在走廊里的三个考生。
“明天，你们抽到什么，就做什么。”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做不了的，当场说做不了。说出来，也是分。”
他推了推无框眼镜。
“我在台上，只看两样东西：你的手，和你什么时候停手。”
说完，他走了。
方子豪凑到陆时安耳边，压着嗓子：“听说这位去年在省里的比赛上，把一个副主任医师当场问哭了。”
“嗯。”
“你怕不怕？”
陆时安看着钟正言的背影，想了想。
“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