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九号，下午。
分管医疗的副院长曹振华的办公室里，泡着一壶好茶。
吕国栋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茶杯，说话不紧不慢。
“老曹，我不是针对哪个人。”
“我是说一件实在事。咱们医院今年要迎学科评估，指标里有一条：临床科室高级职称和研究生学历的占比。这两年咱们的数字在全市排第五，比医大二院差一截。”
“这次三个编制，是院里两年才要来的。一个编制进去，就是二十年、三十年。”
“进一个硕士，将来能读博，能发文章，能申课题，能带学生。进一个本科……”
他把茶杯放下。
“能干活。”
“可干活的人，咱们医院不缺。”
曹振华端着茶杯，半天没说话。
他不算坏人。五十八岁，管医疗管了九年，最怕出事，最讲程序，最信指标。指标是白纸黑字，是能报上去的东西；一个人半夜在门口排二十七个名字，报不上去。
“技能考核他是第一。”曹振华说。
“第一是第一。”吕国栋笑了笑，“可技能考核考的是手。院务会评议，评的是综合。综合里面有一条叫‘发展潜力’，这一条，怎么评，是我们的事。”
他站起来，理了理白大褂。
“老曹，我就说到这儿。你心里有数就行。”
同一个下午，医务处。
胡斌把一沓材料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
他不用做什么手脚。他只需要找出“事实”。
翻到第三十几页，他停住了。
那是陆时安规培第一年的考核记录。一份操作考核，气管插管，第一次不合格，两周后补考合格。
胡斌拿红笔在那一行下面画了一道线。
他在补充材料的意见栏里写了一句话：
“该同志规培期间曾有一次操作考核补考记录，技能稳定性有待观察。”
写完，他把笔帽盖上。
一次补考，五年前的。在场的都是老医生，谁都知道规培第一年考砸一次操作有多正常。
可它是真的。
真的东西放在那里，比假的好使。
那天下午，赵凯也去了医务处。
他在他表哥办公室里坐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走廊上碰见方子豪，他低着头快步走过去，一句话没说。
技能考核七十八点五，全院倒数第四。这个分数，再怎么乘系数也救不回来。
傍晚六点，急诊科。
雷公把陆时安叫进办公室，关上门。
“明天上午九点，院务会。”
“嗯。”
“按规定，考生可以向院务会提交补充材料。”雷公盯着他，“你有没有什么要交的？锦旗，感谢信，表扬，什么都行。”
陆时安想了想。
“没有。”
“一份都没有？”
“该在的，都在病历里。”
雷公拿他没办法，哼了一声：“行。那我给你交。”
“主任。”陆时安拦了一下，“您别去找人。”
雷公的手停在半空。
“为什么？”
“您要是为了我去求人，”陆时安说，“明年、后年，您在院务会上说急诊的事，人家就会想起这一回。”
“急诊还要手术间，还要人，还要设备。这些比我一个编制重要。”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雷公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抓起桌上的茶缸，咕咚咕咚灌了两口。
“你小子，”他把茶缸往桌上一墩，“算盘打得比我精。”
那天晚上，急诊科的值班室亮到了后半夜。
窗外飘起了小雨，十月底的澄州，夜里已经有点凉了。
不是陆时安。
他上完白班，八点就回家了。临走前，冯静让他“回去睡觉，别想那四十分”。
亮着灯的是内科那间值班室。
盛以宁坐在电脑前面，面前摊着一堆东西。
她把能找到的东西全找出来了。
贺三金送来的三面锦旗，她让苗小葵拍了照片，一张一张排好，标上日期和病人。
乔曼出院时写的那封感谢信，原件在院办，她跑了两趟才复印回来。
石磊他妈写的那张纸，歪歪扭扭，只有四行字，最后一句是“谢谢医生让我儿子活着回家”。
葛奶奶的儿子从外地寄来的那封信。干休所邱振山手写的一页纸，落款是“市中心医院的小陆医生救了我一条老命”，后面跟着十一个老兵的签名。
物流园开的那份聘任说明，医务处的批复复印件。
甜甜那条视频的后台数据，播放量、点赞、评论的截图。
还有雷公那张手写的时间轴——她从雷公办公室的抽屉里借出来的原件，复印了一份。
最后，是苗小葵手机相册里那张照片。
凌晨三点多，急诊门口，那块白板。二十七个名字，四种颜色。白板边上，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背影，白大褂贴在背上，正低着头写字。
盛以宁把这张照片放大，居中，打印出来，放在了整个文件夹的第一页。
后面按顺序排：时间轴，感谢信，锦旗，数据，材料。
她做了一晚上。打印机卡了三次纸，她修了三次。到凌晨四点，最后一页装订好，她用手掌把封面压平。
封面上什么都没写。
没有标题，没有署名。
她想过在上面写一句话。想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
她在北都长大，从小到大，只要她开口，很多事都能变简单。她爸一个电话能办的事，比这个大得多。
可一个月前，在护士站，他站在她身后说过一句话：这分要是靠别人改来的，跟他们乘那个一点一，有什么区别。
她记住了。
写了，就成了她的东西。
这些东西不是她的，是那些人给他的。
早上五点，天还没亮。她拿着那个文件夹，走进急诊科主任办公室，放在雷公的桌上，压在那个掉了漆的茶缸底下。
然后她回了值班室，趴在桌上睡了一个半小时。手上沾的打印机墨粉，她自己都没发现。
陆时安是早上七点看见那行字的。
他刚进科室，面板就闪了一下：
【盛以宁好感+3（68）】
【提示：好感度达到80时，可查看其“身份”栏】
六十八。
陆时安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昨天晚上他们没见面，没说过一句话。这三点，是哪儿来的？
他正琢磨，雷公的办公室里传出一声响。
八点二十，雷公推门进办公室，把茶缸端起来，准备去接水。
茶缸底下压着一个文件夹。
他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
凌晨三点的急诊门口，一块写满了名字的白板。
白板前面，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背影。
雷公站在那儿，手指捏着那一页纸，捏了很久。
然后他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胳膊底下，抓起茶缸，走出办公室，往行政楼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