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画面定在六分十二秒。
那个年轻医生抬着头，口罩上面的一双眼睛看着镜头外面。字幕停在那一行字上：
“钟老师，我想探查一下末段回肠。”
钟正言把遥控器放下。
“六分十二秒。”他说，“那个时候，他还没有看见憩室。”
“他看见的只有三样东西：一条轻度充血的阑尾，盆腔里一小滩浑浊的液体，和一个跟阑尾对不上的压痛点。”
“三样都不硬。任何一个医生看见这三样，切了关腹，都没人能说他错。”
评分室里没人说话。
钟正言把那份评分表拿起来，又放下。
“我说一件我自己的事。”
“三十一年前，我做住院医师第三年。也是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右下腹痛，发烧，白细胞高。我开进去，阑尾轻度充血。”
“我那天的上级跟我说了一句话，跟我今天在台上说的一模一样：切了，关腹。”
“我切了。”
“第五天，那个男孩子腹膜炎。再开，末段回肠一个憩室，穿了，脓把整个盆腔都糊住了。”
“人救回来了。肠子切了四十公分。他后来一辈子，吃东西都得数着量。”
评分室里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那一台，我记了三十一年。”钟正言说，“我们这一行的很多规矩，不是书上写下来的，是像那样，一台一台交学费交出来的。”
“阑尾正常的时候别急着下台——这句话，就是那种规矩。”
他顿了顿。
“所以今天在台上，我让他切了关腹。”
坐在最左边的那位专家抬起头：“您是故意的？”
“是。”钟正言说，“我想看看，他停不停手。”
“要是他真切了关腹呢？”
“那我自己上手，把那段肠子捋一遍。”钟正言的语气一点都没变，“病人不会因为一场考核吃亏。”
“但是那样的话，这台考核，他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把那份评分表推回桌子中央。
“他没下台。”
坐在最左边那位专家沉默了很久，最后把笔拿起来，在“时间”那一栏后面写了个数字，又在“临床判断”那一栏后面写了一个。
“时间我还是扣。”他说，“但是判断那一项，我给满分。”
“该扣的扣，该给的给。”钟正言点头，“这才是打分。”
邵启元这时候开口了。
他把面前那张纸推出去，上面是他自己拍的几张照片：猪皮上那道缝合线，放大以后一针一针数得清清楚楚。
“我补一句。”他说，“他昨天缝的那块猪皮，针距三毫米，误差不到半毫米，皮缘对合我拿放大镜看了三十秒，挑不出毛病。”
“这几针，我科里的主治缝不出来。”
“我科里的。”他重复了一遍，“整形科的主治。”
另外三位专家也说了话。
“他报盆腔积液那一句，是在还没看阑尾之前报的。”其中一位说，“也就是说，他一进腹腔，第一件事是找证据，不是找阑尾。这个习惯，比技术难练。”
“术中改术式，他主动提出补签知情同意。”耳鼻喉科那位主任翻着记录，“这一条我特意问了巡回护士，是他自己提的，没人提醒。现在多少年轻人想不起来这一条。”
“还有一句，”最左边那位专家补充，“他跟家属说手术方式的时候，说的是人话。不是背同意书。”
下午两点，技能考核的成绩汇总出来了。
五位专家独立打分，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取平均。
一号考场，一号手术间，陆时安：97.6。
二号，柯嘉明：91.0。
三号，赵凯：78.5。
另外二十六位考生里，成绩最高的是心内科的一位院聘医生，硕士，叫周敏：90.2。
单看技能考核，陆时安是第一。
第二名和他差六分六。
成绩单贴出来的时候，行政楼的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圈人。
有人看见第一名那个名字后面跟着的三个字——“科聘”，愣了一下，回头小声问旁边的人：“科聘？科聘能考第一？”
没人答他。
消息传到急诊科的时候，方子豪正端着饭盒站在护士站，听完一嗓子叫出来，把半盒饭扣在了地上。
“九十七点六！”
苗小葵尖叫着从护士站跳起来，蒋红梅笑得拍桌子，老孙从抢救室探出个脑袋，哼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雷公在办公室里，把那张成绩单看了三遍，然后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走了七八个来回，走到最后，冲着窗户咳了一声。
“我们急诊外科的。”他跟窗户说。
说完又觉得不对，补了一句：“科聘。”
下午三点，陆时安在行政楼的走廊上碰见了钟正言。
专家组要走了，医务处的人在楼下搬行李。
“陆医生。”钟正言叫住他。
“钟老师。”
“你是哪个学校的？”
“东岭医学院。”陆时安说，“本科，五年制。”
钟正言“嗯”了一声，没什么表情，也听不出褒贬。
“你今天说的那句‘我腔镜下缝合的速度不够做肠吻合’——”他推了推无框眼镜，“这句话比你找到那个憩室，更难说出口。”
“承认自己不行的人，不多。”
“以后想读书，来找我。”
说完，他就往楼梯口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
“那个病理，明天出来。出来以后发我一份。”
“好。”
【钟正言好感+20（20）】
陆时安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拐下楼梯。
第一场，病例分析。
第二场，操作。
第三场，真实手术。
三场考完，他是第一。
可这不是结束。
晚上，急诊科的休息室。
方子豪把计算器摆在桌上，一边按一边念：
“技能考核六十分制。你九十七点六，折成五十八点五六。柯嘉明九十一，折成五十四点六。”
“你领先三点九六。”
他按下一个键，抬起头。
“可是院务会那四十分，他乘一点一，你乘一。”
“他院务会要是拿九十，就是三十九点六；你拿九十，是三十六。你倒扣三点六。”
“加起来，”方子豪的手指头停在计算器上，“你领先零点三六。”
休息室里安静了。
苗小葵小声问：“零点三六……是什么概念？”
“意思是，”方子豪把计算器一推，“院务会上，任何一个人，随便在哪一栏上给他多打一分，你就没了。”
休息室里没人再说话。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陆时安坐在角落里，把小账本掏出来，翻到仇账那一页，看了看上面那三行字，又合上了。
院务会，定在十月二十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