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了，关腹。”
这五个字落下来，手术室里没人觉得有问题。
许朵朵已经把切割闭合器的包装拆开了一半，巡回护士抬手去调无影灯的角度，老杜在头架后面记麻醉单。
按流程，接下来就是：游离阑尾系膜，处理阑尾动脉，结扎根部，切除，标本装袋，冲洗，关腹。
二十分钟，干干净净，下台。
九十分往上跑不了。
陆时安握着器械的手，没有动。
时间在墙上跳：00:06:12。
他知道自己只要点一下头，这台考核就会顺顺利利地结束。他也知道，这条被切下来的、轻度充血的阑尾，送去病理，报告单上大概率会写着“慢性阑尾炎急性发作”——这是全国每天都有的一句话，谁也挑不出毛病。
然后江浩会醒过来，肚子上三个小洞，疼两天。
然后呢？
如果那团紫色的雾还在他肚子里，三天以后，他会烧起来。肚子会硬。到那时候，第二刀，就不是三个小洞了。
老孙昨晚在楼顶上说的话，一句一句地往外冒。
——阑尾看着正常，不是阑尾没病，是你的诊断没落地。
——别急着关肚子。
——找不到就是找不到，你要敢说出来。
陆时安抬起头。
“钟老师。”
钟正言的目光从屏幕上移过来。
“我想探查一下末段回肠。”
手术室里安静了一秒。
许朵朵拆包装的手停住了。老杜从头架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钟正言看着他，看了足足两秒。
“理由。”
“三条。”陆时安的声音很稳，“第一，这条阑尾解释不了他的病。轻度充血的阑尾，不该有反跳痛，不该烧到三十八度三，也顶不起一万四千五的白细胞。”
“第二，盆腔里有浑浊的积液。阑尾没有穿孔，没有脓苔，这些液体不是它漏的。它得有个来处。”
“第三，术前我按他肚子的时候，他说‘这儿也有点’，指的位置在麦氏点的内上方，更靠中间。”
钟正言没说话。
监控室里，一个专家皱起眉：“他要干嘛？”
“探查小肠。”
“就为这么点渗液？”
钟正言在台上开口了：
“你知道超时扣分吧。”
“知道。”
“计时到现在六分钟。”钟正言说，“我给你十分钟。十分钟以内你找不到，就切阑尾，关腹。”
“好。”
十分钟。
陆时安把镜头往回撤，先找回盲部。
回盲瓣的位置定住，然后是末段回肠——那根接着盲肠、往上走的小肠。
他换了两把无损伤肠钳。
左手一把，右手一把，两把钳子交替往前送，一段一段地把肠管从镜头底下“捋”过去。捋一段，翻一下，看对系膜缘那一侧；再捋一段，再翻一下。
这个活，看着简单，做起来最磨人。腔镜底下，肠管滑，钳子不能用力夹，夹坏了就是穿孔；镜头要跟着走，走快了看不清，走慢了时间不够。
前天晚上在模拟手术室里，他捋过十七遍。
二十公分。干净。
“血压一百一十八、七十，心率七十六。”老杜在头架后面报了一句，“稳得很，你慢慢来。”
三十公分。干净。
这个时候，二号手术间的门开了。
柯嘉明的那台，二十五分钟，结束。化脓性阑尾炎，阑尾肿得发亮，根部快要坏疽，他游离系膜、结扎、切除、装袋，一步没多，一步没少，干净利落。下台的时候，给他当一助的那位专家点了点头，说了两个字：“漂亮。”
三号手术间里，赵凯还在找。
他那个阑尾长在盲肠后面，被粘连裹着，他翻了二十多分钟，切口越拉越大，汗把口罩边缘都浸湿了。他的一助——一位五十多岁的外院专家——一直没插手，只在旁边说了一句：“你先把盲肠游离下来。”
监控室里没人说话了，四双眼睛全盯着屏幕。
屏幕上，那截粉红色的肠管一段一段地从镜头下滑过去，规规矩矩，一个褶皱都不放过。
四十公分。干净。
时间：00:10:40。
“慢点。”钟正言忽然说了一句，“你翻得太快，对系膜缘那一侧会漏。”
陆时安的手慢了下来。
五十公分。
陆时安的后背开始出汗。
要是没有呢？
要是捋到一百二十公分，什么都没有，他就得回头切阑尾，关腹，然后在五位专家面前，承认自己多花了十分钟，什么也没找着。
那十分钟，就是实实在在的扣分。
他的手没停。
六十公分。
时间：00:13:15。
还剩不到三分钟。
监控室里，有人忍不住了：“可以了吧，捋到六十公分了，教科书上说梅克尔憩室一般在……”
后半句咽了回去。
因为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东西。
六十公分往上，大概七十公分的地方，那截肠管的对系膜缘上，挂着一个囊袋。
一指来长，鼓鼓的，底部很宽，长得跟那截肠子一模一样的颜色——只有顶端不一样。
顶端是紫黑色的。
紫黑色的那一小块上面，有一个针眼大小的破口，边上糊着一圈黄白色的脓苔，底下那一小汪浑浊的液体，正顺着肠管往盆腔的方向淌。
整个手术室，没有一个人出声。
陆时安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慢慢地把镜头推近，绕着那个囊袋转了半圈，让每一个角度都被录进去。
【鉴定度+60%：末段回肠对系膜缘囊袋状突起，距回盲部约70厘米】
【鉴定度+40%：顶端坏死、穿孔，周围脓苔及浑浊渗液】
【鉴定度100%：梅克尔憩室炎合并穿孔｜Lv.30｜首领】
【首领怪鉴定完成｜图鉴已收录】
那团紫色的雾，终于露了脸。
梅克尔憩室。
胚胎时期的卵黄管没有完全退掉，在末段回肠上留下的一个口袋。一百个人里有两三个人带着它，一辈子都不知道。可它一旦发炎、穿孔，就会疼在右下腹，烧起来，白细胞往上蹿——跟阑尾炎，一模一样。
监控室里，“哗啦”一声，一把椅子被推开了。
一个专家站了起来。
“倒回去。”他说，“把他捋肠子那一段倒回去，我再看一遍。”
“录像的时间戳呢？”另一个专家转头问医务处的人，“他是几分几秒提出探查的？”
“六分十二秒。”
“记下来。”
手术台上，钟正言一直盯着屏幕。
那个囊袋在画面正中，顶端的紫黑色被无影灯照得清清楚楚。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对面那个二十七岁的、刚才还差点被要求“切了关腹”的年轻医生。
“你说，”钟正言开口了，“怎么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