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处置室的灯全开着。
三张处置床，一张桌子，桌子上摊着五个拆开的缝合包。陆时安坐在中间那张凳子上，面前是一个接一个的人。
第一个，头皮。一个卖菜的大姐，后脑勺被掉下来的彩钢瓦划了一道七公分的口子，头发结成了一绺一绺的血块。剃掉一小块头发，冲洗，缝了九针。
“医生，我头发……”
“三个月就长出来了。”
“那我这几个月咋出门啊。”
“戴帽子。”
第二个，额头。就是那个一直嚷着“先看我老婆”的中年男人。他老婆已经进了手术室，盆腔的出血在做修补。男人坐在凳子上，一直在抖。
“她怎么样？”
“在手术室，医生在做。”陆时安一边冲洗一边说，“你这个口子，我给你缝细一点，回头疤能小。”
“不用！随便缝！”男人急了，“钱都给我老婆用！”
“缝细不加钱。”
第三个，前臂。一个卸货的小伙子，胳膊上一道十几公分的口子，皮肉翻着，一直到肌肉层。清创，分层缝合，里面一层，外面一层。
第四个，小腿。
第五个，手掌。
这一夜，整座医院都在转。三间手术室连着开：一间在做那个肝破裂的小伙子，一间在做盆腔出血的女人，一间刚把颈内静脉那个男人的伤口修好。ICU加了三张床。卢慧守着那个腿被钢梁压了一个多钟头的卸菜大哥，盯着他的尿色和血钾，一夜没合眼。
老孙从介入室出来以后，坐在护士站的椅子上，脑袋一歪就睡着了，光着的那只脚还搭在另一只脚上。没人叫他。
冯静一直站在大厅中间，谁来了、谁走了、谁该去哪儿，她全记在脑子里。
第六个，是那个一直问儿子的老太太。她腿上那片擦伤要清创，一边清一边问：“我儿子呢？”
“手术做完了，脾切了一半，人在ICU，醒着。”
老太太听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就不说话了，任由他把那片擦伤一点一点刷干净。
第七个，是那个说“你先喝口水”的老大爷。老大爷的右手被一块铁皮割开了虎口，血早就止住了，他自己拿毛巾按了三个钟头，一声没吭。
“大爷，麻药打的时候有点疼。”
“打吧。”老大爷把手往前一伸，扭头不看，“我那摊上的鱼，全跑水里去了，一条都没剩。”
“鱼跑了还能再买。”
“对喽。”老大爷咧嘴一笑，“人在就行。”
隔壁处置室，方子豪也在缝。
平时他缝一个口子能叫唤三回，嫌病人不配合，嫌灯不够亮，嫌线太滑。今晚他一句话没说，从两点缝到四点，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
缝完一个，他探头过来：“陆哥，你帮我看看这个针距行不行？”
陆时安起身过去看了一眼。
针距匀了，皮缘也对上了，就是最后两针收得有点紧。
“松半分。”
“哦。”方子豪低头改，改完又问，“现在呢？”
“可以。”
方子豪不吭声了，继续缝。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今天缝的，比我这辈子加起来都多。”
“手麻了吧？”
“麻了。”方子豪甩了甩手，“但是我不想停。”
陆时安愣了一下，没接话。
四点差十分，门口多了一个人。
盛以宁端着两杯热水进来，一杯放在他手边，一杯放在方子豪手边。她低头看了一眼陆时安那双手：手指头在抖。
“还有几个？”
“六个。”
“休息五分钟。”
“休息完还是六个。”
盛以宁没再劝。她走过去，从桌上抽了一个缝合包，拆开，戴上手套，在他旁边那张床前坐下了。
“喂，”陆时安抬头，“你是内科的。”
“我在北都轮转过外科。”她把线拉出来，“我缝得比你丑，但是比你快。”
那天晚上剩下的口子，两个人一人一半。她缝得确实快，针脚也确实没他好看。缝完一个，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别打分，谢谢。”
苗小葵靠在门框上，站着就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那支白板笔。蒋红梅走过来，把她推醒，塞给她一个面包：“吃完了去休息室躺二十分钟。”
四点整。
陆时安正在给一个小女孩缝下巴。
就是那个靠在她妈怀里睡着的孩子，六岁，下巴磕在了市场的水泥台阶上，一道两公分的口子。麻药一打，孩子就哭，哭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
陆时安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压舌板，拿笔在上面画了一头歪歪扭扭的猪。
“认识不？”
小女孩抽抽搭搭地看了一眼：“……佩奇？”
“这是佩奇他爸。”
“不像。”
“那你帮我看着它，别让它跑了。”陆时安把压舌板塞进她手里，“我缝完了，你告诉我它跑没跑。”
小女孩攥着那根压舌板，眼泪还在流，眼睛却盯着那头猪，一动不动。
五针，皮内缝合。线全藏在皮下，外面只剩一条细细的白印。
孩子她妈红着眼睛道谢，陆时安摆摆手，说了一句“别沾水”。
就在这时候，面板亮了。
【悬赏★缝合百例：100/100】
【悬赏完成！】
陆时安瞥了一眼，把手套摘掉，扔进垃圾桶，又拆开了下一个缝合包。
等会儿再看。
门口还排着人。
五点十分，天开始泛灰。
最后一个病人缝完，走廊上终于空了。地上全是纱布的包装纸、手套、鞋印和泥水，拖把还立在墙角。
他数了数今晚的缝合记录单：三十一个。
陆时安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头抖得像刚干完一整天体力活。他低头看了看，右手食指内侧被持针器磨起了一个泡。
他这才想起来，点开那个还亮着的框。
【悬赏★缝合百例·完成结算】
【获得：技能书·清创缝合（精通→专家）】
【获得词条：隐线——面部及外露部位缝合疤痕显着减轻】
【功勋点+2000】
【经验+500】
两千功勋点。
模拟手术室一小时八百点。这两千点，够他在那间白屋子里待上两个半钟头。
他没马上学那本技能书。他把那个框留在那儿，闭上眼睛，想再靠两分钟。
刚闭上，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在处置室门口停住了。
陆时安睁开眼。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个子很高，戴无框眼镜，身上还穿着那件雨衣，雨衣下摆滴着水，在地上积了一小摊。他的裤腿卷着，鞋上全是泥，头发湿了一半，像是刚从外面走进来。
他没穿白大褂。
可整个急诊，没有人会认不出他。
院长，唐远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