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手术间，是二十多年前的老房子，无影灯的灯罩发了黄，空调“嗡嗡”地响。
王姨被推进来的时候，血压七十二、三十八。
麻醉医生是老杜。他家离医院两条街，蹚着水来的，裤腿卷到膝盖，头发乱得像鸡窝。他一边接监护一边上药，嘴里没有一句冷笑话。
“血压太低，只能浅麻。”他说，“你们动作要快。”
“多快？”冯静问。
老杜抬头看了她一眼：“我给你半小时。”
冯静没说话，开始刷手。
骨盆带不拆，那条床单还箍在王姨的大转子上。消毒，铺巾，碘伏从肚脐一直涂到大腿根。三个人站上了台：冯静主刀，老孙对面一助，陆时安站在冯静旁边，二助。
【狂暴倒计时：00:14:52】
老孙在对面，隔着口罩说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十年了，我在急诊没开过一次腹膜外填塞。本子上画了十年，今天头一回看见真的。”
冯静没接话，伸出手：“刀。”
刀刃落了下去。
耻骨联合往上，下腹正中，一刀下去，八公分。皮肤，皮下，白线。她的手又快又冷，每一刀都是一个动作，没有一个多余的。
白线切开，底下就是腹膜。她没有切进去，手指贴着腹膜的外面，往两边、往下一推。
“血肿把间隙撑开了。”
果然。腹膜外那层本来是贴在一起的，这会儿被骨盆里渗出来的血撑开了，手指一探，就是一个黏糊糊、热乎乎的大腔。
“膀胱拉开。”
老孙把膀胱往左边轻轻一拉，用拉钩挡住。
冯静的手探进右边，骨盆的侧壁，往下，往后，一直探到骶髂关节那儿。她把里面的血块一把一把地掏出来。
血块一掏空，底下的血就涌上来了。
暗红色的，一股一股，从骨盆深处往外冒，瞬间就灌满了整个腔。
【狂暴值+30%：血肿清除后出血加剧】
监护仪尖叫起来。
“血压六十！”老杜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心率一百六！”
他手上没停，一针升压药推进去，钙剂推进去，加温的血浆挂上去，捏着输血袋往里挤。
那团雾，在陆时安眼前猛地涨大了一圈，颜色从暗红变成了发黑的红，边缘的光一闪一闪，直往红线上顶。
【狂暴值：85%……90%……】
“纱布垫！”
冯静一伸手，器械护士把折好的纱布垫拍进她手里。她把第一块纱布垫顺着骨盆侧壁，一直塞到最深处，骶髂关节的前面，用力压下去。
第二块，压在第一块上面。
第三块。
“右边塞满了。”冯静喘了口气，“陆时安，左边。”
陆时安愣了半秒。
他是二助。二助，是拉钩、吸引、递东西的。
“左边你来。”冯静没看他，“我压着右边，手不能松。”
老孙在对面，把拉钩换了个方向，把膀胱往右边推过去，给他让出了左边的视野。
陆时安把手探了进去。
左边的骨盆侧壁，血块少一点，可底下也在渗。他的手指顺着骨盆的弧度往下走，摸到了骶骨前面，一片软软的、一碰就冒血的东西。
静脉丛。
他想起老孙本子里那一页。画得清清楚楚：纱布垫要从最深处开始塞，贴着骨头，一块压一块，往上叠，不能留空。
“纱布垫。”
第一块，从最深处塞进去，贴着骶骨，压实。
第二块，压在上面，往侧壁推。
第三块，填满剩下的空隙。
他的手压在纱布垫上，能感觉到底下那股往上顶的劲，一下一下，一下比一下弱。
【病灶完整度：100%→65%】
【病灶完整度：65%→30%】
【狂暴值：90%……70%……50%……】
那团发黑的雾，一点一点地缩了回去。
“血压七十五。”老杜的声音稳了一点，“八十二。”
冯静和陆时安一人压着一边，谁都没松手。老孙在对面，一句话没说，拉钩拉得纹丝不动。
两分钟。三分钟。
“八十八。”
“九十四。”
冯静终于开口：“关。”
她瞥了一眼陆时安那一边，顿了一下：“左边，八十分。”
筋膜，一针一针地关上，把六块纱布垫牢牢地压在腹膜外面。皮肤，他来缝，钉合器一路钉过去。
最后一针。
“血压多少？”
“一百、六十。”老杜长出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三十二分钟。超了两分钟。”
“你那半小时本来也不值钱。”老孙说。
老杜难得没回嘴，靠在头架后面，摘下帽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手术间的门推开，介入科的值班医生冲了进来，浑身湿透，裤腿上还挂着水草。他的车泡在高架底下，最后一段，是扒着一辆环卫车的后斗过来的。
“人呢？人还在吗？”
“在。”冯静摘下手套，“血压一百。可以上台造影了。”
王姨被推进了介入室。造影一打，右侧髂内动脉的一根小分支，造影剂一股一股往外冒。介入医生把一根细细的导管送进去，打进去几个弹簧圈，把那根血管堵死了。
再造影。干净了。
【病灶完整度：30%→0%】
【协助击杀：骨盆骨折合并大出血（精英）】
【急救委托（红）完成：保住王姨】
【经验+400｜功勋点+400】
【掉落：绿色·手术帽（专注+2）】
【技能提升：损伤控制外科（入门→熟练）】
【悬赏★★急救十次：进度同步】
陆时安靠在介入室外面的墙上，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保住王姨。完成。
他把脑袋往墙上一靠，闭了一会儿眼睛。
走廊那头，王小川还蹲在地上。陆时安走过去，蹲下来，跟他平视。
“血止住了。”
王小川抬起头，愣了两秒，“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二十岁的大小伙子，蹲在走廊上，哭得像个小孩。
陆时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往急诊大厅走。
凌晨三点二十。
他推开急诊大厅的门，脚步停住了。
走廊两边，靠墙坐着、躺着十几个人。头上缠着纱布的，胳膊上捂着毛巾的，腿上绑着夹板的。都是绿色和黄色的，等了三个多钟头，还没轮上缝。
一个小女孩靠在她妈怀里睡着了，下巴上贴着一块渗血的纱布。
一个老大爷坐在地上，把缠着毛巾的手搁在膝盖上，一直没吭声。看见他出来，大爷只说了一句：“医生，不急，你先喝口水。”
蒋红梅站在走廊中间，怀里抱着一整箱缝合包，雨靴还没换，看见他出来，把箱子往他面前一递。
“临时工。”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今天你值八个编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