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医院内网挂出了第三份通知。
《关于转事业编制考核院务会评议办法的补充说明》
其中第三条写着：院务会综合评议得分，按学历系数折算。硕士及以上学历，系数1.1；本科学历，系数1.0。
方子豪把这条通知读了三遍，拿起一支笔，在废纸上给他算。
“你听我算啊。”他一边写一边念，“技能考核六十分，院务会四十分。”
“院务会这四十分，是按一百分制打完了再折。柯嘉明要是院务会拿九十分，乘一点一，九十九，折成四十分里，就是三十九点六。”
“你要是也拿九十分，乘一，还是九十，折过来三十六。”
他把笔往桌上一扔：“一上来，你就输三分六。”
“这三分六，你得从技能考核那六十分里扳回来。六十分制，你得比他高六分以上。”
“技能考核满分一百。你得考九十七以上，还得他刚好九十一。”
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
苗小葵在门口听着，眼圈都红了：“这也太欺负人了！”
“这叫规则。”方子豪冷笑，“人家可没说不让本科考。人家只是说，同等条件下优先，再给硕士乘个一点一。”
陆时安一直没说话。他把那份通知从头看到尾，看完了，问了一句：
“系数是院务会定的？”
“上周五院务会表决通过的。曹副院长主持，吕国栋提的议。听说当时有人反对，反对的是雷公，一个人反对。”
雷公从走廊那头经过，正好听见这句，脚步一顿。
他没进来，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看了陆时安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陆时安看懂了。雷公在急诊干了二十年，脾气是最硬的一个，可这次，他把桌子拍烂了也没用。规则是院务会定的，一人一票，他只有一票。
“主任。”陆时安开口，“没事。”
雷公咳了一声，背着手走了，走出去五六步，才闷声闷气地扔回来一句：
“技能考核那六十分，他们插不上手。”
“我知道。”
下午四点，陆时安的手机响了一下。柯嘉明发来的微信，只有两句：
“系数的事，我今天才知道。不是我提的。”
陆时安回了三个字：“我知道。”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今晚训练中心见。”
傍晚，盛以宁在护士站看见了那条通知。她一句话没说，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手机上敲了两下，又一个一个地删掉了。
“别。”陆时安从她身后经过，说了一个字。
“我什么都没做。”
“我知道你能做。”他说，“可这分要是靠别人改来的，跟他们乘那个一点一，有什么区别。”
盛以宁把手机扣在台子上，没再看第二眼。
晚上八点，模拟训练中心。
老孙坐在他身后那把椅子上，抱着胳膊，听方子豪把那笔账又算了一遍。
听完，老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分数是他们定的。”他说，“刀是你握的。”
陆时安握着腔镜器械的手，稳了一下。
“他们能给柯嘉明加三分六，”老孙接着说，“可加不了他的手。考核那天，你要是干出一件他们没见过的事，那三分六，就是个屁。”
方子豪在旁边张大了嘴：“老孙，你这话……挺糙啊。”
“糙？”老孙瞪他，“你去把那本《外科学》第十二章背给我听听，我给你讲讲什么叫糙。”
方子豪立刻闭嘴。
那天晚上回到家，陆时安洗完澡，躺在床上，打开了商城。
然后他愣住了。
商城首页，多了一个红彤彤的横幅，上面还飘着几根彩带，闪来闪去：
【限时活动·考前冲刺礼包】
【活动期间充值500元，赠送500功勋点。上不封顶，多充多送。】
【活动时间：7天】
【亲，加油哦～】
陆时安盯着那个横幅，无语了半天。
好家伙。这系统连促销节点都踩得这么准，比电商还懂。这不就是给他量身定制的双十一？
他点开钱包。
功勋点，三千二。缝合百例那个悬赏给的两千，加上群体伤结算发的一千二，就是他全部的家底。
模拟手术室在他升到Lv.15以后，价格从八百涨到了一千点一小时。
三千二，三个小时。
他又看了一眼银行卡。顾问费还剩两万多，这个月的工资也到了，家里的债还了大半，妹妹的学费交清了，房租交到了年底。
他想起两个月前那个晚上——为了五百八十块钱的充值，他在窗台上坐了整整一刻钟，算完了妹妹的学费、爸的药费、老鲁的押金，最后咬着牙按下那个键。
这一回，他没算那么久。
一千。
【充值1000元】
【活动赠送：+1000】
【获得功勋点：2000】
【当前功勋点：5200】
【亲，您真是我们的贵宾呢～祝您考试顺利～】
“贵宾”两个字一出来，陆时安差点把手机扔了。
两个月前，这系统管他叫“临时工”。
他买了四个小时，一共四千点。剩下的一千二，留着应急。
然后，他把老孙那个硬皮本子摊开在床上。
本子从中间翻开，那几十页写着“阑尾”的，被他用便利贴做了记号。
十年，老孙在急诊偷偷做过、看过、想过的阑尾，一共记了四十一台。
盲肠后位的。阑尾根部坏疽的。穿孔以后被大网膜包成一团的。孕妇的。八十岁老人的。一个九岁小孩的，阑尾长得跟根火柴棍一样细。
每一台，老孙都写了：切口开在哪儿，怎么找，遇到什么，怎么解决，哪一步差点出事。
陆时安翻到第一页。
“进入模拟手术室。”
【是否载入自定义病例？（可按文字描述生成）】
“载入。”他把笔记本举起来，像是要给谁看，“第一台：男，二十二岁，转移性右下腹痛十八小时，术中见阑尾位于盲肠后位，被粘连包裹……”
白屋子里，手术台上的人，一点一点地变成了本子上那一页写的样子。
他站到了主刀位。
第一台。第二台。第三台。
第一晚从模拟室里出来，他扶着床沿干呕了两回，眼睛花得看不清手机上的字。老鲁在楼下喊他吃饭，他回了一句“不吃了”，倒头就睡。
一小时在里面是六十小时。他一台一台地做，做完一台，在本子上打一个勾。
打到第十九个勾的时候，他翻到了下一页。
那一页的抬头，跟前面都不一样。
老孙写的是：
“阑尾是好的。”
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再往下，那一页剩下的地方，全是空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