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温桶里，满满一桶卤猪脚。
酱色的汤汁还在冒热气，猪脚一只挨一只码得整整齐齐，上面撒着葱花，香味霸道得没天理。
“这是……”陆时安愣住了。
“我卤的。”王小川挠了挠头，眼圈还是红的，“我妈教了我三年，我就学会这一样。”
他压低声音，像是怕王姨听见：“那天晚上，消防的同志把我妈那锅老卤从市场里搬出来了，说这是老太太的命根子，泡在水里可惜了。桶都泡变形了，卤水还在。”
“我昨晚照着我妈的方子，熬了一夜。”
病床上，王姨的眼珠子转过来，落在那个桶上，眼皮动了动。
她说不出整句话，可那点笑意，谁都看得出来。
“妈，你别急，我没放多盐。”王小川蹲到床边，“医生说你暂时不能吃，等能吃了我再卤。”
王姨的手指头动了动，指了指陆时安。
“我妈让我跟你说……”王小川凑近去听了听，站起来，一本正经地转达，“她说，陆医生以后吃猪脚饭，终身免费加蛋。”
陆时安愣了两秒。
“加两个。”王小川补充，“我妈比了两根手指头。”
病房里的护士都笑了。
王姨躺在那儿，插着管子，脸白得像纸，眼睛却亮着。
陆时安喉咙有点堵。他走到床边，弯下腰：“王姨，你先养着。等你能下床了，我天天去吃。”
临走前，陆时安看了一眼床头的医嘱单。骨盆里那六块纱布垫今天下午要取，冯静已经排好了，取完再上外固定架，等人稳当了，骨科再做内固定。
“取纱布那会儿可能还要输血。”他跟王小川交代，“你今天别走远，手机开着。”
“我不走。”王小川抱着保温桶，“我请了假，我哪儿也不去。”
那桶猪脚，最后抬到了急诊科。
蒋红梅当场接管了分配工作。她把猪脚一只一只往外数，嘴里念念有词：“一、二、三……四十七只。今天在班的，医生八个，护士十四个，护工四个，保安三个，保洁两个，检验的、影像的昨晚一夜没合眼，得算上……”
“五十二个人，四十七只。”她抄起剪刀，“剩下五只，一分为二，从我开始。”
急诊科的休息室，成了分猪脚现场。
方子豪端着饭盒挤在最前面，嘴就没停过：“这个香味，绝了！我在楼梯口就闻到了！”
“方医生排后面。”蒋红梅把他扒拉开，“护工先拿，他们昨晚推了一夜车。”
“我昨晚缝了一夜啊护士长！”
“那你排倒数第二。”
“倒数第一是谁？”
“陆时安。”蒋红梅头也不抬，“他有终身免费加蛋，不缺这一只。”
一屋子人哄堂大笑。
老孙拿了一只，站在窗边啃，啃完一只，又默默去拿了第二只。冯静平时从来不吃科里的东西，那天也拿了一只，用一次性手套垫着，撕得干干净净，一点汤都没滴在白大褂上。
真香定律，在急诊科一样好使。
保安老韩啃着猪脚，含含糊糊地说：“那天晚上门口那个白板，我看了一晚上，比看电视还紧张。”
苗小葵举着猪脚：“我宣布，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猪脚！”
卢慧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啃，一句话不说。她昨晚那个卸菜的大哥，肌酸激酶飙到三万多，尿都变成了酱油色，她守了一夜，把人守住了。
陆时安分到了最后一只。他坐在窗台上啃，卤汁顺着手指头往下淌。
啃到一半，急诊门口进来一个人。
橙色的救援服，寸头，脸上还带着两道没洗干净的黑印。岳峰。
“来送个东西。”他把一个塑料袋放在分诊台上，里面是一串桃木珠子，“从市场的泥里刨出来的，我们队员认得，说是那位阿姨的。”
陆时安把袋子接过来，捏在手里。
“那天晚上门口那块白板，”岳峰说，“我们的人送完第三趟，回来看见了，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他掏出手机：“加个微信。以后现场有事，我先给你打电话。”
加完微信，岳峰走了。陆时安把那串珠子收好，准备下午给王小川带过去。
然后他掏出小账本，翻到人情账那一页，添了一行：
王姨：一辈子的蛋。
写完，他看着这一行字，笑了。
下午三点，医院内网又挂出了一则通知。
《关于调整编外人员转事业编制技能考核方式的通知》
一、技能考核调整为三场：第一场，理论与病例分析；第二场，基本操作技能；第三场，真实急诊手术。
二、第三场考核，于考核当日上午，由专家组在当日急诊真实病例中现场抽签确定；考生独立完成，外院专家担任一助，全程录像；评分由五位院外专家独立打分，去掉最高、最低分，取平均。
三、考核时间不变：十月十五日至十七日。
老孙听完，只说了一句：“真实病例好。演练那套，糊弄人。”
冯静把通知看了两遍，淡了一句：“急诊本来就是抽到什么做什么。”
方子豪把通知念完，抬起头：“真实病例？真人？”
“真人。”
“那要是抽到个难的呢？”
“那就做难的。”
陆时安盯着那条“真实急诊病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一方面，这是他的主场。他这五年在急诊见的真人，比在模型上练的多得多。抽签抽到什么，急诊来什么，他都得上，这本来就是他每天在干的事。
另一方面，这也是最要命的地方。
考核不是演练。台上躺着的是活人。分数是分数，人是人。万一遇到一个复杂的、超出他能力的，他得在几十双眼睛底下，当场做选择。
“听说是院长定的。”苗小葵神秘兮兮地说，“院办的姐姐说，院长就说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看真功夫。”
【主线委托·转编】
【考核方式已变更：真实急诊病例】
【倒计时：20天】
【当前进度：报名（完成）→科室推荐（完成）→技能考核（未开始）→院务会（未开始）→公示（未开始）】
二十天。
陆时安把那条通知截了图，存进手机。
晚上下班，方子豪陪他去模拟训练中心。
柯嘉明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两个人各练各的，临走前又比了一次：柯嘉明十一秒，他十三秒。
两秒。比上个月近了两秒。
出来的路上，方子豪还在念叨那锅猪脚有多好吃，念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陆哥。”
“嗯？”
“还有个事。”方子豪的表情有点怪，“我今天在食堂听见普外的人聊天。”
“聊什么？”
“吕国栋在院务会上提了个建议。”方子豪顿了一下，“院务会那四十分，加一个‘学历系数’。”
“什么系数？”
“硕士及以上，乘一点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