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环的委托，是盛老头打电话来说的。
“礼拜六上午，来一趟干休所。有十二个老家伙，你给随便看看。”
“看什么？”
“随便看。”老头说完就挂了。
随便看看。陆时安盯着手机琢磨了半天，这老头嘴里的“随便”，他是一个字都不敢信。
他想了想，给贺三金打了个电话，借了物流园那台便携超声，又从科里借了一个血压计、一个手电、一个音叉，全塞进一个背包。超声机绑在电驴后座上，拿两根松紧带勒了三道。
一个穿白大褂的，骑着一辆破电驴，后座上绑着一台超声，穿过大半个澄州。等红灯的时候，旁边的外卖小哥看了他好几眼。
这画面，属实有点赛博朋克。
干休所的活动室里，十二个老头排排坐，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跟等着检阅似的。
打头的，就是上回在窗外下棋、喊“又考人呢”的那个。他看见陆时安，乐了：“哟，老盛，就是这个小大夫？没被你考哭？”
“没哭。”盛老头坐在角落里，端着茶缸，“你自己看。”
陆时安一个一个地看。
量血压，听心肺，摸脉，看眼睛，敲膝盖。
第一个，高血压，药吃得时有时无。他把药怎么吃写在一张纸上，让老人家贴在床头。
第二个，膝关节退变，他教了三个在床上就能做的动作。
第三个，右耳背，一问，是七十年代打坑道的时候，炮震的。
第四个，额头上一个米粒大小、边上发亮、中间有点凹的小疙瘩，一年多了不见好。他让老人家下礼拜去皮肤科做个活检。
第五个是个瘦高的老头，一坐下就说自己“啥毛病没有”，陆时安一听心脏，心律乱得像一把撒在地上的豆子。房颤，老头自己都不知道。
一个接一个，没有一个是“随便”的。
老头们起初还在旁边说说笑笑，看着看着，都不说话了。
第十一个，是那个打头的，姓邱，八十一。
“我没啥毛病。”邱老头往椅子上一坐，大大咧咧的，“就是老寒腿，两条腿一到晚上就凉，腰也疼，疼了好几个月了。膏药贴了一沓，不管用。”
陆时安先摸他的脚背。两边的足背动脉都弱，左边比右边还弱。他又摸膝盖后面，腘窝那儿的脉，也不怎么跳。
腿凉，腰疼。
他想了想：“邱大爷，您躺下，我摸摸肚子。”
“腰疼摸肚子干啥？”
“就摸一下。”
邱老头嘟囔着躺到了活动室那张长沙发上。
陆时安把手掌平放在他的肚子上，肚脐上方，偏左一点，慢慢往下压。
手底下，有东西在跳。
不是肠子，不是心跳传过来的那种轻飘飘的搏动。是一个包块，拳头那么大，每跳一下，就往他的手掌上顶一下，而且不光往上顶，还往两边撑，像一个被人一下一下吹起来的气球。
陆时安的手停住了。
那团雾，就在他手底下，从邱老头的肚子深处浮上来。深紫色的，紫得发黑，一动不动地趴在那儿，只有边缘一收一缩，跟着那个包块一起跳。
【？？？（未鉴定）｜Lv.40｜首领｜潜伏】
首领。
紫色。
他第一次见。
陆时安的后背一下子冒出了一层冷汗。他没动声色，把听诊器贴在那个包块上。
“呼——呼——”
一下一下的杂音，像风从破了的管子里吹过去。
【鉴定度+40%：脐周搏动性、膨胀性包块，可闻及血管杂音】
【鉴定度+20%：腰背痛，双下肢动脉搏动减弱】
“邱大爷，别动，就这么躺着。”
他把超声机从背包里拿出来，开机，挤耦合剂，探头横着放在邱老头的肚子上。
屏幕上，一个圆圆的、黑黑的大圈，圈的边上贴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那是腹主动脉。正常人的腹主动脉，一般两厘米左右。
他按下测量键，拉了一条线。
6.2厘米。
【鉴定度+40%：床旁超声：腹主动脉瘤样扩张，最大横径6.2厘米，附壁血栓】
【鉴定度100%：腹主动脉瘤（症状性）｜Lv.40｜首领】
【狂暴倒计时：？？：？？：？？（破裂风险：极高）】
倒计时是问号。
不是没有，是算不出来。可能是一年，可能是一个月，也可能是今天晚上。
陆时安把探头往下挪，看了看肚子里有没有积液。没有。还没破。
他抬起头，活动室里十几双眼睛全盯着他。
“邱大爷，”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一点，“您这不是老寒腿，是肚子里那根最大的血管，鼓了个包。跟吹气球一样，吹大了，会破。”
邱老头愣了一下，随即一摆手：“我都八十一了，开什么刀？不开！”
“不一定要开肚子。”陆时安说，“现在可以从大腿根扎个小口子，把一根带支架的管子送进去，把那个包从里面撑住。”
“那也不去！”
活动室里一时没人说话。
角落里，盛老头把茶缸往桌上一放，“当”的一声。
“老邱。”
“干啥？”
“你给我去。”
就四个字。邱老头张了张嘴，看了盛老头一眼，脸上那点倔强，一点一点缩回去了。
“……去就去。”
陆时安当场给付明远打了电话。付明远在电话那头只问了三句：多大，疼不疼，破没破。然后说：“马上送过来。”
邱老头当天下午住进了血管外科。CTA一做，跟超声量的差不多，瘤体六厘米出头，腰疼是它在长大。第三天，付明远给他做了腔内修复，从大腿根穿进去，一根覆膜支架把那个鼓起来的包从里面撑住了。
手术结束那天傍晚，陆时安在病房门口碰见了盛老头。
老头看了他半天，最后说了一句：
“你小子，眼睛毒。”
面板这一回，弹得格外慢，像是故意要他一行一行看清楚：
【协助击杀：腹主动脉瘤（首领）】
【经验+600｜功勋点+500】
【连环委托（蓝）：让我看看，你能走多远（3/3）——完成！】
【获得称号：老兵的认可（金）——老年患者及家属信任度大幅提升】
【获得：技能书·体格检查（熟练→精通）】
【盛·？？？好感+20】
【隐藏委托进度：1/？】
金色的称号。第一个。
陆时安盯着那个“1/？”，心里嘀咕：这老头的委托，到底还有几环？
盛老头拄着拐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十月中旬，你考完了，来陪我下盘棋。”
“您下得好吗？”
“比你好。”
老头走了，背影笔直，拐棍杵在地上，一下一下。
陆时安看着那个背影，这才想起来，认识这老头快两个月了，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这倔老头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