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师排的！”
苗小葵抢在所有人前头喊了出来，嗓子是哑的，眼圈还是红的。
冯静没说话。她又看了一眼那块白板，看了看最后一行的时间，然后把卷到膝盖上的裤腿往下一放，脱掉灌满了水的鞋，光着脚踩进了一双护士递过来的拖鞋里。
“好。”
她转过身，面对着整个急诊大厅，声音不大，却一下子压住了所有的嘈杂。
“从现在起，我指挥。”
“红色六个，卢慧带内科管四个，方子豪跟着管颈部那个。老孙到了直接进抢救室。黄色的，按白板的顺序，一个一个做检查。绿色的，蒋护士长安排护士先清创包扎，等医生缝。”
她的目光落在陆时安身上。
“陆时安，你跟盛以宁，一人一台超声机。黄色的、红色的，所有的肚子，全部给我过一遍。二十分钟。”
“是。”
超声机推过来两台。一台是急诊自己的，一台是从心内科借来的，屏幕上还贴着心内的标签。
盛以宁推着一台，陆时安推着一台，一个从大厅东头往西扫，一个从西头往东扫。
第一个，黄一，那个腹部挤压伤的女人。
探头往右上腹一放。肝肾之间，干净。往左边，脾肾之间，干净。往下，耻骨上面，膀胱后面——
一片黑。
不大，一小片，贴在膀胱后面，像墨水洇开的一块。
“盆腔有积液。”他转头冲冯静喊，“黄一，盆腔积液，量不多，血压一百一十，建议马上CT！”
“升红色，CT！”冯静说，“方子豪那边忙完了跟着去。”
第二个，一个老头，胸口挨了一下。肚子，干净。他把探头挪到剑突下，看心脏。心包，没有积液。肺，他又往肋间一放，左右两边都有“滑动”，没有气胸。
“干净。”
第三个，干净。第四个，干净。
第五个是个老太太，肚子干净，腿上一大片擦伤。探头刚拿开，她就抓住了他的手：“医生，我儿子呢？他跟我一块儿在摊子上的……”
陆时安看了一眼白板。她儿子是红色，在抢救室里。
“在里面，医生在救。”他把老太太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您先躺着，别动。”
对面，盛以宁那边也在一个一个地报：
“干净。”
“脾周少量积液，建议CT。”
“干净。”
两个人的声音一来一回，在嘈杂的大厅里，像两条流得很稳的线。
扫到第七个，陆时安推着机器走到了绿色区。
绿色的，按规矩，能走能说话，不在冯静要求的范围里。可他路过那排椅子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那个托着胳膊的年轻搬运工，还坐在最边上。胳膊已经被护士用夹板固定好了，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嘴唇有点发白。
门口分诊的时候，陆时安给他系的是绿色。能走，能说话，喊的是胳膊疼。
可这会儿，他头顶上，浮着一层淡红色的雾，薄薄的，贴在他右边的肋骨底下，像一层隔着玻璃看的影子。
门口那一阵，这团雾藏在满屋子的红里，他没看见。
【？？？（未鉴定）｜Lv.31｜精英｜潜伏】
潜伏。
陆时安的后背一凉。
“兄弟。”他蹲下来，“除了胳膊，还有哪儿疼？”
小伙子睁开眼，愣了一下：“没……就是胳膊。哦，顶棚塌的时候，一根钢管砸了我一下，砸在这儿。”他拿没受伤的那只手在右边肋骨下面比划了一下，“当时疼了一下，现在不疼了。”
“躺下，我给你看看。”
“我这就是胳膊的事……”
“躺下。”
小伙子被扶上平车。陆时安掀开他的衣服，右边肋骨下面，一块巴掌大的青紫。他按了按，小伙子没喊疼，只是皱了皱眉。
血压，一百二十、七十六。心率，一百零四。
血压正常。心率，有点快。
他把探头放在右上腹，往头侧一偏。
肝脏，肾脏。两个器官之间，那条本该干干净净的缝，这会儿被一条黑色的带子撑开了。
液性暗区。
他又往肝脏上扫。肝脏右叶的边上，有一块颜色不对，比周围暗，边界模模糊糊的，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瓷砖。
【鉴定度+40%：右上腹受撞击史】
【鉴定度+50%：床旁超声：肝肾间隙积液，肝右叶回声异常】
“他血压还正常。”方子豪刚从CT那边跑回来，路过，看了一眼屏幕，“这……”
“年轻人代偿好。血压正常，不代表没事。”陆时安站起来，冲冯静那边喊，“绿色升红色！右上腹撞击伤，肝肾间隙积液，肝右叶挫裂伤可能！马上CT！”
冯静回头看了一眼，没犹豫：“CT！普外二线准备！”
小伙子被推走的时候，还在问：“医生，我这胳膊……”
“胳膊回头再说。你肚子里在出血。”
小伙子的脸一下子白了。
CT出来，肝右叶挫裂伤，腹腔积血，造影剂有外渗。普外二线直接把人接进了手术室。
【鉴定度100%：肝破裂（挫裂伤伴活动性出血）｜Lv.31｜精英】
陆时安回头看了一眼门口。苗小葵已经把那个搬运工的名字从绿色那一栏擦掉了，用红笔重新写在了红色底下，后面补了一个时间。
二十分钟到的时候，两个人一共扫了十二个肚子。
十二个肚子里，揪出来四个：一个肝破裂，一个盆腔积液，一个脾周积液，还有一个心包少量积液，被盛以宁送去了胸外。
他们推着机器，在大厅中间碰了头。
盛以宁把探头上的耦合剂擦干净，一圈一圈地把线缠好，头也没抬。
“你手比上个月稳多了。”
陆时安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夸他。没有“还行”，没有“嗯”，是一句完整的、清清楚楚的夸奖。
“那个搬运工，”他低声说，“门口的时候，我给他系的是绿色。”
盛以宁把缠好的线挂在机器上，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又回去看了一遍。”
说完，她推着机器走了。
【床旁超声熟练度+300】
【经验+300】
陆时安站在原地，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所以你又回去看了一遍。
“陆老师！”
罗佳从抢救室里冲出来，脸色不对：“王姨……王姨的血压掉了！”
陆时安扔下机器就跑。
抢救室里，王姨躺在那张床上，脸已经白得发灰，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监护仪在叫，屏幕上的数字一闪一闪。
七十八、四十。
心率，一百四十二。
两袋血挂在架子上，正往她身体里灌，可那个数字，就是不往上走。
陆时安冲到床边。
王姨的眼睛半睁着，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那只手，冰凉。
“小陆……”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口气，“我那锅卤……还在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