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小葵是接待那个人的。
“盛医生在抢救室，一会儿有台手术。您有什么事吗？”
“不急。”那个人笑了笑，笑得很得体，“我等她。”
“可能要等很久。”
“我有时间。”
他在候诊区靠窗那一排椅子上坐下来，把大衣叠好搭在膝盖上，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书。
坐姿很端正，两只脚并着。
从早上九点，到中午十二点，他一共站起来两次：一次去洗手间，一次去给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让座。
护士站那边，苗小葵和另外两个小护士已经偷偷讨论了三轮。
“这是不是盛医生家里人？”
“不像。家里人不会这么客气。”
“那是不是……”
“嘘。”
一月二十九号这一天，手术组做了三台。
上午一台阑尾，方子豪主刀，三十八分钟。
下午两点一台嵌顿疝，陆时安主刀，冯静一助。
最后一台是下午四点十分送进来的。
送人的那个人，陆时安认识。
刘建兵——城西六号站的站长，十二月初在这儿做的阑尾，三公分。
他今天是扶着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进来的，那小伙子脸色煞白，弓着腰。
“陆医生！”刘建兵老远就喊，“我们站里的，小周！”
“他疼了一天半，一直不跟我说，我今天看他送单的时候扶着车把发抖，才问出来的。”
“我跟他们说过八百回了，肚子疼别硬扛！”
小周捂着右下腹，疼得说不出话，还在小声嘟囔：“站长……我那三单还没送完……”
“送你个头！”
急性阑尾炎，化脓性，没穿。
下午四点五十五分，陆时安下台。
这是手术组在对决期内的第七十一台。
五点整，行政楼二楼，信息科。
一张长桌，三台电脑。
信息科的人把两边的数据从系统里直接导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印，一式四份。
雷振华在急诊那一份底下签了字。
普外来的是一个副主任——吕国栋没来。
医务处的人清点页数，装进档案袋，封口，贴条，盖章。
档案袋上写：科室对决数据（封存），一月二十九日十七时十八分。
“数据封存。”医务处的人说，“结果在春节前的院务会上宣布。”
“封存之后，任何一方不得再补充、更正、修改。”
“两边都清楚吗？”
“清楚。”雷振华说。
普外那位副主任也点了点头。
盛以宁站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一直没有拿出来。
数据是这样的。
普通外科：手术七十九台。严重并发症一例。切口感染零例。平均住院日三点七天。患者满意度百分之九十三点六。
急诊外科手术组：手术七十一台。严重并发症零例。切口感染零例。再入院零例。平均住院日两天。人均费用比普外低百分之二十六。患者满意度百分之九十八点七。平均等待手术时间三十八分钟。
备注栏里，急诊这一边写了一行字：
“第三十九例患者术后第三天体温37.8℃，次日自行恢复，未用抗生素，未返诊。按标准不计入并发症，在此备注。”
普外那一份的备注栏，是空白的。
盛以宁把这两份表从头到尾对了一遍，在心里记了一个数。
然后她把手里那个文件袋，往怀里又抱紧了一点。
她没有拿出来。
封存的规矩是：封存之后谁也不能改。
她要的就是这句话。
回到科里，是五点四十。
医生办公室里挤了二十多个人。
方子豪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头。
“七十一比七十九。”
“差八台。”
“咱们是赢了还是输了啊？”
没有人答他。
蒋红梅问：“不是比四个指标吗？那四个我们不是全赢？”
“四个指标我们全赢。”冯静说。
“那不就是赢了？”
“看院务会。”
“为什么看院务会？”
“因为院务会不是计算器。”冯静把手里的笔放下，“他们会说，你们收的病人轻。会说，你们的样本小。会说，台数差了八台，说明你们撑不起来。”
“这些话都能说。”
“说完了怎么算，是他们的事。”
办公室里安静了。
雷振华一直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听完这一段，转身走了。
走到清创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抬头看。
天花板上那盏灯——那盏闪了大半年的日光灯——上个月已经换了，是方子豪自己爬梯子换的。
现在它亮得很稳。
雷振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把那间屋子从这头走到那头，走了一个来回。
他没有说话。
晚上六点二十，陆时安的手机响了。
老孙。
“封了？”
“封了。”
“多少台？”
“七十一。”
那头没声了。
“孙老师？”
“七十一。”老孙说。
他的声音很慢。
“两个多月。”
“七十一台。”
“我在急诊十年。”老孙说，“这十年，急诊科自己主刀的三级手术，一台都没有。”
“一台都没有，小子。”
“我们科的病人，一个一个往别的楼送。送出去的时候还是热的，送回来的时候，有的凉了。”
“我送了十年。”
“所以不管院务会怎么说——”
“这七十一台，是真的。”
“它在系统里躺着，谁也删不掉。”
面板在这个时候，安静地展开了。
【科室对决·结束】
【最终比分｜手术组 71 ： 79 普外科】
【判定指标结果】
【并发症率：胜】
【平均住院日：胜】
【人均费用：胜】
【患者满意度：胜】
【四项全胜】
【结算：待定（院务会）】
【提示：对方上报数据与你方掌握的客观记录存在差异，差异项已标记】
【差异项：严重并发症（上报1／实际4）】
那一行红字，在面板的最底下亮着。
陆时安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走廊那头。
盛以宁刚从抢救室出来，白大褂的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张心电图。
她把心电图往护士站一放，抬头，看见了靠窗那排椅子上的人。
她的脚步停了半秒。
那个人已经站了起来。
他把大衣搭在手臂上，把书合上，走过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从早上九点到现在，整整十个半小时。
他的衬衫上，还是没有一道褶。
“以宁。”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很稳，像是这十个半小时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伯父让我来接你吃饭。”
护士站前面一下子静了。
陆时安站在离他们五六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拿着那台手术的标本单。
他看见盛以宁的肩膀绷紧了。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走过去。
她只说了一句话。
一句让整条走廊上的人都听见了的话。
“纪知行。”
“我在上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