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八号，手术组做了四台。
上午两台，都是方子豪主刀，冯静站在三米开外。
下午一台嵌顿疝，陆时安主刀，冯静一助。
夜里十一点四十，又来一个，二十三岁，化脓性阑尾炎，陆时安做的，三十分钟。
老孙一天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问台数。
第二个电话问那个八十一岁老太太拔管没有。
第三个电话是晚上九点打的，只问了一句：“胖子今天那两台，多少分钟？”
“四十分，三十七分。”
老孙在那头“嗯”了一声。
“第一台四十二，第二台四十，第三台三十七。”
“这小子在往下走。”
“对。”
“你告诉他，别再往下走了。”老孙说，“三十五分钟以下的阑尾，是给年轻人看的，不是给病人看的。”
“我转告。”
“还有——”
老孙顿了一下。
“把我那个台账收好。”
“收好了。”
“别弄丢了。”
“丢不了。”
夜里十二点二十，陆时安回到值班室。
他把电脑打开了。
中国卫生人才网。
卫生专业技术资格考试网上报名系统。
页面加载了四秒。
报名条件他前一天晚上已经对过三遍。这一回，他是直接进的填表页面。
姓名：陆时安。
身份证号。
工作单位：澄州市中心医院。
所在科室：急诊科。
现任专业技术职务：医师。
取得医师执业证书时间。
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合格证书编号。
报考级别：中级。
报考专业：外科学。
一格一格填下去。
填到第七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学历。
下拉菜单里一共八个选项：博士研究生、硕士研究生、大学本科、大学专科……
他把光标落在了第三个上。
大学本科。
点下去。
那四个字跳进那一栏里，黑色，宋体，五号。
陆时安看着它。
这半年里，这四个字他听过很多回。
在院务会上，它叫“学历系数”，乘一点一和乘一的区别。
在吕国栋的嘴里，它是“一个本科生，他再能干，五年以后，他还是个本科生”。
在人事科那张表上，它是排序的第一列。
在苏静仪的嘴里，它是“本科挺好”。
他盯着那一栏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往下翻，继续填。
这一栏是四个字，他改不了。
他能改的，是这一栏后头的那些栏。
毕业院校：东岭医学院。
毕业时间。
上传：医师资格证书扫描件。
上传：执业证书扫描件。
上传：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合格证书。
上传：单位在职证明。
上传：证件照。
照片是去年办执业证的时候拍的，白衬衫，头发剪得很短，人瘦，眼下面有一点青。
最后一栏是“单位审核意见”，要人事科盖章确认。
他把页面拉到最底下。
一个蓝色的按钮。
“提交”。
凌晨十二点四十一分，他把鼠标移过去，按了下去。
页面跳转。
“报名信息已提交，等待单位审核。”
“考试时间：四月十一日、十二日。”
没有别的了。
系统一个字都没有说。
没有委托，没有经验，没有奖励。
只有面板右上角，那个一直挂着的“Lv.18”后面，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锁。
很小的一把，灰色的，挂在数字后面，像一个逗号。
【当前等级：Lv.18 】
【上限：Lv.19（医师段）】
【晋阶预告：主治医师段】
【解锁条件：取得主治医师资格证书】
【考试时间：四月十一日至十二日】
【提示：该项无法通过战斗、委托或充值获得】
最后那一行，陆时安看了两遍。
无法通过充值获得。
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半年，这个系统卖过药剂、卖过福袋、卖过模拟手术室的钟点，什么都卖。
到今天，它终于有了一样不卖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医生办公室。
方子豪端着豆浆凑过来的时候，陆时安正在核对上传的材料。
“陆哥你看啥呢……”
方子豪的脑袋探过来，看了三秒，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报名？中级？主治？”
“嗯。”
“你这是准备明年就当主治？”方子豪的豆浆差点洒了，“我才刚开始主刀啊大哥！”
“你开始得不晚。”
“不晚？”方子豪掰着手指头，“你二十八岁考主治。我今年二十七，我昨天才独立做完第一台。”
“你二十七主的第一刀。”陆时安说，“老孙三十二才当上主治，四十六才主到他这十年的第一台三级。”
“你比他早十九年。”
方子豪愣住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豆浆，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我啥时候能报？”
“你规培是哪年结的？”
“前年。”
“执业满两年是今年秋天。”
“那我明年这个时候就能报？”
“能。”
方子豪把豆浆往桌上一墩。
“那我今年就开始看书。”
苗小葵路过，探头看了一眼屏幕。
“陆医生报主治了？”
“嗯。”
“那方医生呢？”
“我明年！”
“那你们俩这是要把急诊科卷成什么样啊。”苗小葵拖着长音，“咱们科现在是全院第一卷王科室。”
蒋红梅从护士站探出头：“卷得好。以前是全院第一背锅科室。”
上午八点十分，雷振华把他叫进办公室，把那张单位审核的表签了字。
签完他把笔一扔。
“四月考。四月之前，你给我按时睡觉。”
“知道了。”
“别跟我打马虎眼。”雷振华指着他，“我跟你说个数。”
“我们医院去年报中级的三十七个人，过了二十一个。”
“外科学是最难的一门。”
“我明白。”
“你不明白。”雷振华说，“你现在一个月上十四个夜班。”
“对决完了就不上了。”
“对决完了有别的。”老雷把那张表推过来，“急诊永远有别的。”
“所以这四个月，你得学会一件新本事。”
“什么本事？”
“在两台手术中间那四十分钟里，把书翻开。”
上午八点半，盛以宁来上班。
她把外套挂上，在陆时安桌边站了两秒。
“报了？”
“报了。”
“四月？”
“四月十一、十二。”
“外科学的中级书我有。”她说，“我研究生时候啃过一遍，笔记还在。”
“你不是内科的？”
“我本科外科考了九十七。”
陆时安抬起头。
“借我。”
“晚上给你。”
一月二十九号，上午九点整。
急诊大门口那条车道上，开进来一辆黑色轿车。
不是救护车，也不是送病人的私家车。
车停得很规矩，靠边，打了双闪，正好停在“急救通道禁止停车”那块牌子旁边的划线位置上。
车门开了。
下来一个年轻男人。
三十出头，个子很高，穿一件熨得没有一道褶的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他站在急诊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蓝底白字的牌子。
然后他走进来，走到护士站前面，很有礼貌地开口。
“您好。”
“请问——”
“盛以宁医生在吗？”
